许长安暗自提神,将呼吸放得绵长,目光却如鹰隼般锁定了入口处那流转的蓝色光幕。
这一等,便是大半日。
厅堂内愈发寂静,连低语声都渐渐平息。
万余修士或坐或立,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投向同一个方向。
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唯有洪荒巨柱散发出的煞气依旧在无声涌动。
终于——
在午后某个时刻,入口处的蓝色光幕骤然泛起涟漪。
“嗡……”
轻微的震颤声传来,仿佛古钟轻鸣。
紧接着,脚步声响起。
不疾不徐,沉稳如岳。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过光幕,步入厅堂。
为首者身着湛蓝色云纹道袍,腰悬古玉,面容清矍,三缕长须垂至胸前,一双眸子温润如玉,却又深邃如海。
他每一步踏出,都仿佛与这方厅堂的韵律相合,虽无灵力外泄,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流云宗老祖……吕归一!”
许长安瞳孔骤然收缩!
即便隔着百余丈距离,即便在此地禁魔禁制压制下,仍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他可没忘记自己的通缉令还在黑市挂着。
许长安下意识地收敛气息,将头微微低下,借身旁巨柱的阴影遮掩身形。
心中却已掀起波澜——此人亲至,莫非也是为了九窍玉髓芝?
若在殿内遭遇……
而当他目光移向吕归一身侧那人时,心头再震。
那是个干瘦老者,蓑衣斗笠,背后背着一根斑驳竹竿,乍看如同寻常江畔垂钓的渔翁。
可细看之下,那斗笠阴影中的双眼浑浊如古井,竹竿尖端隐有暗金纹路流转——即便在禁魔之地,那竹竿依旧散发出若有若无的锋锐之意!
此老,绝不简单!
二人踏入厅堂的瞬间——
“哗!”
压抑的骚动如潮水般扩散开来!
大部分修士面露敬畏,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一些知晓吕归一身份的修士更是脸色发白,低头不敢直视。
而更让许长安心惊的,是厅堂内几方势力的反应!
血煞教众人,秦副教主瞳孔微缩,邵天翼眉心血焰印记骤然亮了一瞬,虽随即隐去,但那瞬间的凌厉如实质刀锋!
万合商会联盟一方,金胖子脸上的憨笑彻底消失,圆脸阴沉如水;麻衣老儒生合拢竹简,浑浊眼中精光爆射;冷艳美妇握剑的手指骨节发白,周身寒意几乎凝成实质!
三方顶尖结丹后期,竟同时对这二人露出如此明显的敌意!
许长安心头急转。
还有那个钓鱼翁,究竟是谁?
许长安此时已经后悔没有遮掩自己的面貌。
最关键,他也没想到流云宗的太上长老也会过来!
“好在这两位似乎比血煞教还不受欢迎。”
许长安心中暗道。
许长安的目光飞快扫过厅堂各处,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血煞教那位一直沉默如石的邵天翼,此刻终于有了动作——他微微抬起眼帘,那双深邃如血海的眼眸直视吕归一,嘴角竟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不是忌惮,更非畏惧。
而是……期待。
“有点意思。”
许长安心中暗忖,愈发觉得这沧澜殿之行迷雾重重。
吕归一似乎对周遭的敌意视若无睹,依旧步履从容地踏入厅堂深处。
他身旁那蓑衣渔翁更是浑不在意,浑浊的老眼随意扫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在血煞教众人身上时,微微顿了顿。
那一眼,平淡如水。
可许长安却敏锐地捕捉到,渔翁背后竹竿尖端那暗金纹路,在那一瞬间亮了一瞬。
“此人……怕是与万合商会联盟的人有旧怨。”
许长安心中有了计较,将头压得更低了些,借着身前清虚子那肥硕的身形遮挡自己。
清虚子倒是浑然不觉自己成了挡箭牌,他此刻正圆睁着小眼睛,死死盯着吕归一二人,胖脸上的肥肉微微抽搐,嘴里喃喃自语:
“完了完了……流云宗老祖都来了,还有那位……那位怎么也来了?”
许长安眉头微挑,压低声音:“你认得那渔翁?”
清虚子浑身一哆嗦,下意识想摇头,可对上许长安那平静如渊的眼神,喉头滚动几下,终究还是凑近了些,声音细若蚊蚋:
“许前辈……晚辈也只是听师父提过一嘴。说四百年前,万合商会联盟有批修士出海后,万合商会联盟空虚,七头蛟龙带着海妖来袭,随后万合商会联盟邀请了一位钓鳌客,一根斑竹竿钓尽蛟龙,杀得来袭的七头蛟龙铩羽而归……后来便销声匿迹,都以为他坐化了。没成想……”
他说到这里,猛地闭嘴,小眼睛惊慌地扫向万合商会联盟方向。
许长安心头一震。
钓鳌客!
这名号他曾在碧波潭的藏书阁中见过只言片语——散修出身,无门无派,却以一己之力横行东海,杀得妖族闻风丧胆。
传闻此人最辉煌的战绩,便是以元婴初期修为,硬撼一头四阶,六头三阶蛟龙!
这等人物,竟也来了!
“难怪这些人反应如此激烈。”
许长安心中了然,“若说邵天翼是奔着九窍玉髓芝而来,那这钓鳌客……怕更多是冲着万合商会的人而来!”
局势,愈发扑朔迷离。
吕归一与钓鳌客寻了处靠近巨柱的角落站定,便再无声息。可厅堂内的气氛,已与之前截然不同。
原本分散各处的修士,开始悄然移动。
一些散修和小势力弟子,不动声色地远离血煞教和万合商会联盟所在的位置,向吕归一二人所在的方向靠拢。
虽然无人敢上前攀谈,但那隐隐的站位变化,已足够说明问题。
“墙头草。”
许长安心中冷笑,却也理解这些人的选择——流云宗也是大势力,但素来以正道自居,行事比血煞教温和得多。
至于靠拢万合商会联盟,如今有钓鳖客在,肯定没人愿意搭理。
在两尊煞神面前,靠向吕归一,起码能求个心安。
可许长安清楚,这种心安,脆弱得如同薄冰。
一旦殿门开启,一旦禁制失效,一旦争夺起机缘来……什么正道魔道,都是虚妄。
唯一能信的,只有自己的手段。
他收回目光,继续闭目调息。
又过了一日。
厅堂内的修士已增至一万二千余人,入口处终于再无人影。
那扇紧闭的沧澜殿大门,依旧沉默如墨。
可许长安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变化。
洪荒巨柱散发出的煞气,涌动的频率开始加快。
地面蓝玉砖上的纹路,隐约泛起微光。
就连那无处不在的禁魔禁制,似乎也出现了些许松动——许长安试着运转一丝灵力,体内法力竟微微颤动,虽仍无法离体,却比之前顺畅了些许。
“要开了。”
他睁开眼,目光投向那扇巨门。
几乎在同一时刻——
“轰隆隆……”
沉闷的巨响,自地底深处传来!
整个厅堂开始震颤!
蓝玉砖上的纹路骤然明亮,无数道蓝色光柱冲天而起!
洪荒巨柱表面的浮雕仿佛活了过来,那些上古凶兽的眼眸,齐齐亮起幽光!
“殿门要开了!”
不知是谁惊呼一声。
紧接着——
“嘎吱——”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那扇紧闭了千年的沧澜殿巨门,终于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刺目的白光自门缝中迸射而出,瞬间照亮了整个厅堂!
许长安眯起眼,透过那刺目的光芒,隐约看见门后的世界——
群山起伏,云雾缭绕,一座座古老殿宇隐现其间!
“冲啊!”
不知是哪个修士按捺不住,身形暴起,直扑门缝!
可他才冲出十余丈——
“嘭!”
一团血雾炸开!
那修士的身躯瞬间化作漫天血雨,连惨叫都未及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