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飞家门口楼下,深秋寒风萧瑟。
穆连成躬身垂首,面带惶恐与讨好,双手捧着厚重的礼箱,站在家门口,姿态卑微到极致。
待到廖飞走出家门,一身公务正装,身姿冷冽,神色淡漠,身居高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不等穆连成开口谄媚求和,不等他铺垫客套。
廖飞目光淡淡扫过他,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直接戳破他所有伪装。
“穆董事长,不必多礼。”
“你天津出身,战时附逆,投敌叛国,敛财害民,战败偷渡东瀛,化名经商,苟且偷生。”
“你不是什么海外侨商,你只是一个无路可逃、无处可去的——大汉奸。”
一句话,字字如雷霆,震得穆连城心头发蒙。
瞬间击穿穆连成所有伪装,击碎他所有侥幸。
穆连成浑身一颤,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彻底僵在原地,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覆灭。
他站在深秋的寒风里,手捧厚重礼箱,身躯微微发抖。
对方这么一口就说出了他的真实身份?
他在东瀛可是长期有情人在这边,借着对方的身份进行了伪装。
加上战后的东瀛非常混乱,想要查起来,非常的困难。
就算对方是外务省情报部的人,也不可能把他的情况查的这么清楚吧?
知道他真实名字的人,全都在大陆那边,来这边他是花了大价钱借了美军的船来的。
消息不可能泄露得这么容易,更别说是对于鬼子了!
美军的人不可能主动把情况说出来,毕竟利用公家的船谋私利这种事,哪有主动宣扬的啊?
难道是军统?军统什么时候这么牛逼了?
穆连城心里一团乱麻,看着眼前的廖飞。
高桥浩身居日本外务省情报部第二课课长补佐之位,手握整个东瀛涉外企业审查、外籍人员风控、战时附逆清查的绝对实权。
穆连成太清楚自己的底子。
他是实打实的大汉奸,是战时依附日伪、搜刮民财、卖国求荣的巨奸,是战败后畏罪潜逃、偷渡东瀛的丧家之犬。
往日在天津呼风唤雨、财可通神,可如今身在战败的日本,他无根无凭、无官无靠、罪证累累。
钱财,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一文不值。
产业,在官方审查的枷锁之下,随时可以倾覆。
这一刻,穆连成彻底六神无主,心神俱裂,脑海一片空白,只剩下彻骨的恐惧。
他知道,自己的命运、自己的富士航运、自己在东瀛苟活的一切根基,全都捏在了眼前这位年轻高官的掌心之中。
只需对方一念之间,他便是身败名裂、一无所有、甚至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就在穆连成心神崩溃、彻底惶然无助之际。
高桥浩神色淡漠,目光平静无波,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掌声轻缓,不疾不徐,在萧瑟的风里格外清晰。
下一秒,侧方的回廊阴影之中,两道身影缓缓走出。
一前一后,一柔一稳。
当先走出的,是一身素雅衣裙、气质温婉清丽的年轻女子。
眉眼干净,身姿轻盈,正是穆连成此生唯一的亲情寄托——哇塞的穆晚秋。
而紧随在她身侧,身姿挺拔、面容沉稳、眼神深邃、气质内敛沉静的青年男子。
正是潜伏天津站、心思缜密、信仰坚定的我党王牌地下工作者——余则成。
两人并肩缓步走出,立于微光之下,安静地看向惶然失措的穆连成。
这一刻,穆连成整个人彻底僵立当场,瞳孔骤缩,呼吸瞬间停滞。
他脸上布满极致的震惊、错愕、难以置信。
嘴唇微微颤抖,怔怔看着自己的侄女,声音干涩发颤:
“晚秋……你……你怎么会在日本?!你怎么会在这里?!”
在穆连成的认知里,晚秋本该远在华夏,安稳度日,远离乱世纷争、远离东瀛险境、远离他这满身罪孽的漩涡。
他万万想不到,自己藏匿东瀛、苟且偷生、步步如履薄冰之际。
自己最疼爱的侄女,竟然会突然出现在东京,出现在这位手握他生死大权的日本高官面前。
震惊、茫然、慌乱、不解,瞬间填满了穆连成的心神。
穆晚秋看着眼前一身惶然、卑微落魄、早已不复当年意气风发的叔父。
眼底没有怨恨,没有鄙夷,只有无奈与悲悯。
她轻轻上前一步,声音温柔却坚定,清晰作答:
“叔叔,我是跟着则成一起来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如同惊雷,轰然炸响在穆连成脑海之中。
跟着则成。
余则成。
穆连成瞬间彻底明白了一切。
他混迹官场商界半生,心思剔透、深谙世道,一瞬间就串联起所有脉络。
余则成的身份,他当然知道了。
军统还是没有放过自己啊,居然都追到日本来了,甚至把余则成都派来了。
早知道当初就不那么舍不得了,只拿了一些东西就把吴敬中给打发了。
现在好了,人余则成直接追到日本来了。
这次想跑都跑不掉了,只要他的大汉奸身份暴露,就会被引导回过审判。
“重新介绍一下,我是余则成,中共党员。”
余则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格外的放松。
终于不用像在天津站那样谨小慎微,甚至睡觉都得睁着半只眼睛的日子了。
在东瀛执行任务,虽然同样是隐蔽战线,但已经没有那么高压了。
至少不会出现“送你上路的,是你的同志,求你不要恨他。”这种情况。
这种情况余则成虽然没有听说过,但他也是知道有这种情况发生的。
穆连城听到余则成的话,顿时柳暗花明。
共党,那就好了啊!
军统心狠手辣,落到他们手里,自己绝对落不到好。
但要是共党的话,一来我党没有引渡的条件,美军敌视我党,这么可能配合。
第二个就是,我党对于主动配合的汉奸俘虏之类的,向来宽大处理,只要贡献大,保命应该没问题。
何况,穆连城看向了自己的侄女穆晚秋。
自己的侄女,看起来已然彻底倾心于余则成,已然站在了光明的一方。
而此刻,两人联袂出现在东瀛,出现在掌控自己生死的高桥浩面前,绝非偶然。
这一刻,穆连成心中轰然生出一丝转机与希冀。
他是叛国巨奸,罪证滔天,无路可退,无人可保。
可他的侄女在。
在穆连城的经历里,这属于朝中有人,已经有了可以回转的空间。
原本是死局,没有半点生路的死局。
可此刻,因为晚秋的出现,硬生生撕开了一道活命的缝隙、一道弃暗投明的契机。
穆连成浑浊的眼底,瞬间燃起一丝微弱却极致渴望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