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依旧,可压在穆连成心头那座沉甸甸的大山,已然悄然落地。
方才全程紧绷、惶然失措的穆连成,此刻双腿依旧微微发麻,后背早已被细密的冷汗浸透。
作为潜逃的大汉奸,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结局。
日本战败,自身难保,政坛动荡、百废待兴,没有任何一方势力会庇护一个声名狼藉的外籍汉奸。
这些日子,他日夜难安、寝食难宁,每时每刻都活在恐惧之中。
他怕被引渡归国、秋后清算,怕产业被日方当局无偿没收。
怕半生积攒的财富烟消云散,怕自己落得身败名裂、死无全尸的凄惨下场。
哪怕方才晚秋苦心规劝、晓以大义,哪怕他已然口头应允归顺,心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难以磨灭的疑虑与侥幸。
口头的承诺,终究虚无缥缈。
乱世之中,权谋博弈,人心最是难测。
他见过太多许诺作废、盟友反目、恩情消散。
若是归顺之后,我方日后翻脸,依旧追究他的汉奸罪责、没收他全部产业。
他届时投诉无门、进退无路,只会落得更凄惨的结局。
他的归顺,起初七分是迫于强权压制,三分是碍于至亲情面,唯独缺少一份彻底的安心、一份绝对的笃定。
直到此刻,余则成缓缓抬手,从贴身的内衬口袋中,取出了一封叠放整齐、封存严密的亲笔书信。
牛皮纸信封朴素厚重,封口严丝合缝。
这是陈铭的亲笔手信,也是拉拢穆连城的最后一环。
余则成指尖捏着这封书信,神色沉稳肃穆,语气平静:
“穆董,方才高桥浩先生的出手,是基于战后国际公务协查,也是源于他与我方的私人合作默契。”
“你心中所有顾虑,我尽数知晓。”
“你怕口头无凭、怕秋后算账、怕归降之后,依旧难逃清算、一无所有。”
“今日,我带来首长亲笔书信一封。”
“首长有言,乱世浮沉,世人皆有歧路失足之时。”
“你半生逐利、乱世附逆,罪责确凿、无可辩驳,但事已至此,追责过往,无益家国大局。”
“当下战后格局初定,远东暗流涌动,家国更需要有人戴罪立功、为国铺路。”
“只要你自此真心弃暗投明、断绝邪路、一心为国、踏实做事。”
“首长以人格名誉担保,你的既往罪责,不予追责,身家产业,予以保全,余生安稳,可保无虞。”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了穆连成心底最深的恐惧、最执着的顾虑。
话音落下的瞬间,穆连成浑身剧震,浑浊的眼底骤然亮起一抹极致的光亮。
积压数月的惶恐、焦虑、不安、疑虑,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烟消云散。
他怔怔看着那封沉甸甸的亲笔信,双手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混迹商界官场半生,他见过无数公文政令、空头许诺、人情交易。
可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重、如此真诚、如此有分量的承诺。
这不是普通地下工作者的口头保证,不是基层人员的敷衍宽慰。
这是陈铭这样的存在,白纸黑字、亲笔落款的正式承诺。
分量可太重了,这封信,说是他的免死金牌、立身根本都不会过。
有此信在,他再也无需惧怕引渡追责,再也无需担忧家产抄没,再也无需日夜惶恐、惴惴不安。
毕竟商还浮沉那么多年,他知道有些事情看着很大,但对于有些人来说,就是一句话的事。
他是逐利之人,更是惜命之人、通透之人。
一瞬间,所有的迟疑彻底落地,所有的抗拒彻底烟消云散。
从这一刻起,他不是被迫屈服、苟且偷生的汉奸逃犯。
他是被官方正式接纳、允许戴罪立功的人。
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极致的轻松与安稳席卷全身,眼眶甚至不受控制的微微发热。
半生浮沉、半生惶恐,终于在这一刻,寻到了靠山。
陈铭的这个承诺,对于他来说,就是政治赦免。
穆连成上前一步,双手恭敬接过那封亲笔信,指尖摩挲着厚重的纸面,力道郑重而虔诚。
他小心翼翼将书信贴身收好,如同护住自己的性命与前程,抬眼看向余则成与一旁的晚秋。
“我懂了。”
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沉稳笃定,再无半分犹疑:
“有长官的这句承诺、这封亲笔信在,我穆连成,彻底弃暗投明了。”
“自此往后,我所有的资源,积累,尽数交由组织调度。”
“此生绝无二心,绝不阳奉阴违,戴罪立功,任凭差遣。”
一旁的穆晚秋看着叔父彻底放下执念、弃暗投明,清丽的眉眼间终于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叔父终于挣脱了黑暗歧路,踏上了可以赎罪立身、安稳余生的正途。
余则成神色依旧沉稳肃穆,见穆连成彻底归心,缓缓颔首,神色郑重。
开始宣读来自陈铭的指示。
“穆董,你既戴罪立功,首长便予你翻盘赎罪的机会。”
“当下,日本战败未久,国土残破、百废待兴、秩序混乱、监管松弛。”
“正是乱世布局、趁势而起、抢占赛道、扎根立足的最佳窗口期。”
“盟军初入东瀛,重心全在清查军工、管制军部、拆解重工、稳定政局。”
“对民间民生行业疏于监管、极少关注,这是我们唯一且绝佳的布局契机。”
“首长指示,即日起,以你名下富士航运为核心,依托现有船舶、人脉、渠道,全面转型扩张。”
“大举收购日本本土民营渔业公司、捕捞船队、中小型造船作坊。”
“收拢零散渔船、整合捕捞团队、兼并本土水产企业,快速组建规模化的大型远洋、近海渔业捕捞船队。”
“在最短时间内,垄断东京周边、东瀛近海核心渔业市场。”
穆连城听完有些惊讶。
“第一道命令就是让我捕鱼?没有其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