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先生不要这么着急嘛。”金发男人微笑着摇了摇头，抬手指向远处龙虎山的方向，火光在他灰蓝色的瞳孔中跳跃着，“咱们可不是先头部队，还没到咱们上场的时候。真正的好戏，还在后面呢。起码得先等等苑先生他们结束了再说，你说对吧。”
此刻，龙虎山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从山腰到山巅，数处建筑同时燃起了大火。橘红色的火焰从飞檐翘角间蹿出，舔舐着古木的枝干，吞噬着千年的道观殿宇。
浓烟像一条条黑龙从火场中升起，在夜空中翻涌、膨胀、彼此纠缠，最终汇聚成一片遮天蔽日的黑色烟云。
月光被彻底遮蔽，只剩下火光在烟云的缝隙间时隐时现，将整座龙虎山映得如同地府与人间的交界处。
火光照在金发男人脸上，他的笑容无比灿烂——不是之前那种彬彬有礼的商务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带着某种狂热般的笑容。
龙虎山上，喊杀声通天彻地。
这座千年名山的宁静，再一次被打破了。就在今晚，就在罗天大醮刚刚落下帷幕、大部分异人纷纷离去之后的当天晚上。
就在老天师张之维带着张楚岚进入密室、天师府最强大的战力暂时无法现身的这个间隙。就在龙虎山众弟子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的这个时刻——全性，攻山。
“杀上龙虎山！夺走通天箓！”一个披头散发的全性妖人冲在最前面，脸上纹着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声音嘶哑而尖锐。
“什么绝顶？不就是一个糟老头子吗！”另一个人怪叫着附和。
“哈哈哈哈！龙虎山！想不到我一个全性也有机会踏上龙虎山！”一个光头大汉仰天大笑。
上百名全性异人从各个方向同时发起进攻。有的从正面山道猛冲，有的从两侧密林包抄，有的甚至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直接出现在山腰以上。
他们的衣着五花八门，年龄从十几岁到六七十岁都有，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相似的表情——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宣泄出口的疯狂。
而今晚正好是龙虎山防守最为空虚的时候，举办罗天大醮数天的劳累，让天师府弟子们不禁懈怠了下来。
当第一波全性妖人冲破山门时，值守的弟子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完整的警报。一时之间，天师府弟子仓促应战，竟然被全性众人打得节节败退。
山门失守，前院失守，好几处关键位置的弟子都被分割包围。全性妖人们趁乱四处放火，将这座千年名山变成了一座燃烧的迷宫。
就在防线即将崩溃的关头，陆瑾带着陆家弟子杀入了战场。
他一马当先，浑身笼罩在逆生三重的白色光芒之中，银白须发在真炁激荡下向后飞扬，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古剑，劈开了人潮。
在他身后，陆玲珑、枳瑾花、萧霄等陆家弟子紧紧跟随，队形紧凑，彼此呼应。陆瑾的加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逆流，局面被堪堪挽住了。
“玲珑！”陆瑾没有回头，目光已锁定了前方密林中某个正在接近的气息。“你们几个不要分开，记得团队合作。现在已经不是什么比试了，这一次，是会死人的！”
话音落下，他的对手已经来了。
一颗珠子从密林阴影中疾射而出，速度快得像出膛的子弹，裹挟着刺耳破空声，直取陆瑾面门。
陆瑾抬手，五指在空中张开，当手掌合拢时，那颗珠子恰好落在掌心之中，精准得像是珠子自己撞进去的。
珠子在他手中拼命挣扎，像一只被攥住的麻雀，但在龙虎之力下，它的挣扎徒劳无功。
“苑陶。”陆瑾低头看了一眼掌中挣扎的珠子，嘴角微微牵动，“好久不见了。怎么，我小师叔回来了，你就等不及，出来送死了？”
苑陶，全性炼器师，全性元老苑金贵的儿子。
当年李林亲手抓住了苑金贵，左若童当着众人的面处决了他。左若童心善，让苑陶母子俩带走了苑金贵的尸体。
不过苑陶的母亲却用剩下的余生给儿子灌输仇恨，临死前还在抓着苑陶的手喊“复仇”。
在李林消失后，苑陶便将仇恨转向了三一门，数次袭击三一门弟子。若不是左若童惜才，让陆瑾和李慕玄放过苑陶三次，他早就死了。
而这一次，就是第三次。三次已满，再无余地。
陆瑾五指猛地收紧，用力一甩，珠子以更快的速度倒射回去，逼出了密林中隐藏的敌人。一个穿着老旧绿军装的干瘦老头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满脸傻笑的高大胖子。
“哼！陆瑾，今天就是你的死期。”苑陶阴冷地盯着他，“等你下去了，我会送李林去陪你的。憨蛋！”
憨蛋闻言，立刻就从背包里掏出一把水枪——塑料的，五颜六色的，就像玩具店十块钱一把的那种。
陆瑾眉毛一挑，但却没有轻敌。
而事实也如他所料，在他闪过之后，水柱射在了他身后的松树上，瞬间炸开一个大口子，木屑纷飞。
“炼器师？”陆瑾一边轻松躲避水枪连射，一边在树木山石间辗转腾挪，慢慢接近两人。
水枪射速虽快，但在他这种经验丰富的高手眼中却如同慢放，“没想到你居然还会收徒。而且，还是他这样的人。”
苑陶见状，脸色一沉：“憨蛋，换家伙。”
憨蛋立刻再次掏出一根玩具锤，重重砸在了地上，烟尘炸开，遮天蔽日。
等烟尘散去，两人已踩着一双造型奇特的兔子拖鞋飞速消失在密林深处。
陆瑾二话不说，化作一道白色流光追了上去。
不远处，树上的李慕玄看了一眼陆家弟子们配合默契的防线，确认没有危险后，欣慰地点了点头，也飘然落下，追入了密林。
另一边，龙虎山深处，田晋中的小院门口。
月光如水，安静地洒在青石小径上。远处的喊杀声传到这里已被层层院墙和密林削弱，只剩下模糊而遥远的回响。
然而安静终究还是被打破了。院门外的石板小径上，出现了两道人影。
吕良颤颤巍巍地跟在一个高大男人身后，肩膀缩着，脖子缩着，整个人恨不得藏进前面那个男人的影子里。
吕良脸色苍白，嘴唇发抖，眼睛不停左右扫视，像一只被猫驱赶着走向陷阱的老鼠。
那高大男人身材魁梧，比寻常人高出足足一个头，肌肉极其发达。极短的板寸头，面容凶恶，眉骨高耸，鼻梁塌陷，双臂和身体上裸露的其他部位满是疤痕——一副标准的亡命之徒形象。
“谁？”守在田晋中身边的小道童小庆子第一个察觉到动静，猛地转身挡在轮椅前面。
看样子也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但此刻满是警惕与戒备，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小羽子！你带师祖先走！我替你们挡住他们——”
话音未落，他便无力地倒了下去。
龚庆站在他身后，保持着掌刀劈落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他低头看了一眼昏迷的少年，确认无碍后，缓缓收回了手。“抱歉了，小庆子。不过事情很快就会结束的。”
龚庆转过身，正面朝向那两个不速之客。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吕良的身上，在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年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向了那个不认识的高大男人。
“你就是龚庆？‘我们’全性的代掌门？”高大男人咧嘴一笑，沙哑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在“我们”二字上咬得极重。
龚庆没有任何反应。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既不愤怒也不畏惧，只是平静地看了高大男人一眼。
高大男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身上的疤痕因肌肉牵动而扭曲。
“小羽子。”
一道苍老而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两人之间的紧绷气氛。
田晋中坐在轮椅上，月光照在他花白的须发上，照在他空荡荡的袖管和裤管上，也照在他那张布满风霜却依旧平静的脸上。
他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小庆子，确认那孩子的胸口还在起伏后，才缓缓抬起目光，落在龚庆身上。
“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没有愤怒，没有震惊，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苍老的、经历了太多事情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或者说，该叫你龚庆？全性代掌门，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