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一个普通人。”张旺的声音同样低沉,但多了一层郑重的敬意,“那位秀菊奶奶当时才十来岁,还只是个孩子。可她在那种情况下做了太多成年人都不敢做的事。我觉得她比同年龄的我强太多了。不是强在实力,而是强在……那种胆气。”
唐门众人对于最后斩杀瑛太的秀菊奶奶,此刻心中只剩下纯粹的敬佩。
在异人界,实力为尊的观念根深蒂固,可在这一刻,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以一种最朴素、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了他们一个道理——有时候一个凡人的胆色,胜过千军万马。
唐妙兴站在队伍最前方,双手稳稳地端着那个木盒。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盒中那两把并列着的刀——一把妖刀,一把柴刀;一把承载了无数鲜血与仇恨,一把见证了一个孩子最朴素最决绝的勇气。它们并排躺着,锈迹斑斑,无声地诉说着两段截然相反的历史。
但对比壑忍众人而言,这个消息却如晴天霹雳一般,震得他们从灵魂深处开始崩溃。
“不——不可能!”蝶的声音不再是嘶吼,而是一种被彻底抽空了所有支撑之后的坍塌。
她这一次是真的崩溃了,不是刚才那种还能用愤怒和攻击性来掩饰的惊慌,而是从骨子里涌出的、无法抑制的绝望。
她一生的信仰,她为之付出了几十年青春的信仰,在这一刻以一种最残忍的方式被人连根拔起,然后在她眼前摔得粉碎。
“一定是你们伪造的——一定是!”她猛地摇头,力度大得令她那头雪白色的头发在空中疯狂甩动,有几缕发丝从发髻中挣脱出来,凌乱地贴在她满是瘢痕的脸颊上。
“瑛太怎么可能就这样死了?他怎么可以被一个普通人杀了?!他可是魔人——他是妖刀蛭丸选中的人!他一定是战死的!就算死,他也一定是被你们的阴谋诡计害死的!这是我们比壑忍的荣耀——你们不能这样玷污他!”
蝶可以接受瑛太战死于沙场之上,可以接受瑛太是在唐门几位高手的围攻之下力竭而亡,是被暗器夺去性命,又或者是被如意劲击中要害。
因为这些都是同为异人的战斗,是战士与战士之间的对决。就算输了,那也是比壑忍的荣耀。
但她绝对不能接受,瑛太是死在一个普通人的手里,死在一个十来岁的、拿着一把生锈柴刀的华夏小女孩手里。
这不是战败,这是耻辱,是比壑忍的耻辱!
唐妙兴只是轻轻一笑,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没有温度。
他不再去看蝶那张扭曲狰狞的、在月光下不似人形的面孔,转而低头看向盒中那两把并列着的锈刀。
然后他伸出手,在所有唐门成员和比壑忍残党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将那把锈迹斑斑的中式柴刀从盒中取了出来。
柴刀很沉,对于一个十来岁,吃不饱喝不足的小女孩而言很沉。柴刀也很轻,对于唐门门主唐妙兴而言,一只手可以捏碎它。
木头制作的握柄几乎快要腐朽了,唐妙兴小心翼翼地举起了这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同时将手上的木盒轻轻放在脚下。
随后他缓缓举起柴刀,月光照在刀刃上,铁锈依旧暗淡无光,缺口的边缘粗糙不堪。
妖刀蛭丸静静地躺在盒中,不知为何,月光洒在那把锈迹斑斑的妖刀刀身时,铁锈的暗红色似乎在微微颤动,像是某种被锁在刀身中的东西正在焦躁不安地挣扎。
唐妙兴的目光在蛭丸身上停了最后一瞬,他的眼神中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厌恶,没有敬畏,没有贪婪,没有憎恨,只有一种被沉淀了几十年的沧桑洗刷之后的平静。
最后他的手腕向下一挥,柴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斩向了妖刀蛭丸。
“呼——!”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狂风在这一刻骤然穿过山道,风势猛烈而阴冷,将满地的碎石和落叶卷得漫天飞舞,将山道上众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连远处龙虎山上的火焰都被压得暂时矮了几分,风声中有一种凄厉的、若隐若现的嘶鸣,像是从刀身深处传出来的尖叫——那是不知被妖刀困了多少年的怨魂,在即将被彻底终结时发出的最后一声哀嚎。
那股狂风朝着唐妙兴手中那把正在下落的柴刀猛扑过去,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腐臭,试图阻挡柴刀的下落。
但那股阴风在柴刀的面前,被硬生生地劈开,随即向两侧溃散,消弭于夜色之中。
柴刀依旧落下,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如同当年那个小女孩挥下的那一刀,斩向那把承载了数十年血仇和无数条人命的妖刀。
刀锋与刀身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咔嚓!”
妖刀蛭丸,一分为二。
断裂的刀身在月光下弹了起来,在半空中翻了几圈,然后狠狠地砸落在碎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
铁锈在断裂处簌簌落下,露出刀身内部那片早已被无尽怨念腐蚀成暗黑色的金属断口。
那层诡异的暗红色铁锈在断裂发生的一瞬间,从断口处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就像有什么东西被从刀身上彻底抽离。失去了外层的锈蚀,刀身断口那漆黑的内部暴露在月光之下,散发出一种腐烂多年的沼泽底泥般的恶臭。
妖刀蛭丸,从此消失。
不是被封印,不是被藏匿,而是被一把锈柴刀以最简单的方式斩成了两半。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