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狐穿过了江城和信水城的交界,很快金溪村的轮廓浮现在眼前。
村口的狐仙堂巍然矗立,与民国时那间漏雨透风的破庙判若云泥。
那时不过是几块青砖垒墙,木板为门,堂中牌位是临时用板子写成的。
如今倒好,金丝楠木作柱,汉白玉铺地,琉璃瓦当在日光下流光溢彩。陈若安仰头望着堂脊上蹲着的那排琉璃狐仙,须发皆张,尾尖朝天,威风凛凛得有些陌生。
他嘴角微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堂还是那座堂,供奉的也还是他,可这满目金碧辉煌,倒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哎呀,我也算是享受上了。”
整座堂宇气派非凡,单是每年香火费用就顶邻村一整年的收成,金溪村的富足,大半底气都在这堂子里了。
陈若安检查了一下香火和缘线,信仰纯粹,有善无恶。
村子中不少百姓早在外发达了,却也没干仗势欺人的蠢事。
夏禾想找点事做。
她的理儿很简单,若不能趁机积攒些福德善缘,这趟游历便少了意义。
她围着村子转了好几圈,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南巷逛到北街。金溪村的百姓日子过得熨帖,仓廪实,衣冠整,脸上不见任何愁苦之色。
连乡村医院的医生都闲得打瞌睡,这里小病小疾也极少,实在没什么可帮忙的。
夏禾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望着成排的屋舍,微微蹙眉,又轻轻舒开。
“没有需要帮手的地方呀。”
“但这样好像也不错。”她在树荫下的石凳上坐下,双手捧腮,盯着广场中的健身器材,那里有三个孩童在荡秋千,叽叽喳喳聊着什么。
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妪不知何时出现在夏禾的身旁,笑眯眯地问:“小姑娘,我看你在村子中徘徊了许久,是有什么事吗?我们这儿的狐仙堂灵验得很。”
夏禾闻言一愣,慌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就四处逛一逛。”
老妪点点头:“怎么样,我们这村子不错吧?”
“很好,真的很好。”夏禾由衷地点头,目光掠过远处整齐的屋舍和干净的村道,村子有着全国示范村该有的样子。
老妪呵呵笑了:“有心事一定要说哦。对狐仙祈请,然后朝着愿望踏实努力地前进,我们村子啊,就是这么一路走来的。”
“婆婆还记得当年的旧事吗?我是说,关于那位狐仙的。”嘴馋的狐狸一入堂子就吃贡品去了,还没来得及讲述金溪村的事,夏禾想着从老婆婆这听一点经历者的故事。
“当然记得,我们会把狐仙的传说,当成故事给孩子们传下去。”老人一笑,记忆逐渐拉回从前,那时候她才六岁,被一个铃医所害,差点连累得家中钱财尽失,家破人亡。
“狐仙和一位道长替我们铲除了祸害,又动手解决了全村的病疾,那时我还小。等下一次见面,已经是争土地、斗地主的时候了,我当时和村里的大多姑娘一样,只敢躲在人群外,双手捂住羞红的脸,从指缝中窥探。”
“我和姐妹们暗中许愿,将来一定要嫁给这样的人物。”
夏禾摆正坐姿,听得津津有味:“那后来呢?姻缘有实现吗?婆婆对狐仙这样祈愿,那岂不是心事都被知道啦?”
“哈哈,我们哪配啊,做什么白日梦呢!不过我们嫁的还不错,几个姐妹都各自组成了美好的家庭。”
“真好呀。”夏禾甜甜笑着,开心瞻仰着旁人的幸福。
“怎么了,对狐仙感兴趣?”
夏禾左顾右盼,没瞧见狐狸的影子,悄咪咪和婆婆说道:“要是当年你们争取一下,婆婆觉得成功的概率有多大?”
“不好说,我们何德何能。”老人努力回忆了一会儿,记得曾有位姑娘路过金溪,也问过差不多的事,那姑娘很奇怪,明明毫不掩饰对狐仙的爱意,却不许任何人在牌位前提起她来过的事情。
“嗯?”
“这件事,婆婆能详细讲一讲吗?”夏禾急切地站了起来。
“我忘记那是哪一年了,反正东北地界已经在和鬼子开战了。那姑娘和你一样好看,但比你多了点凶相,头发和你一样长长的,几乎要披散到后腰。”
“后来呢?”
“我对她印象很深,因为她说要给狐仙大人下蛊,我们便怀疑她是哪里的恶人,或者狐仙的仇家。结果她又说了,会用时间和真心去浇灌蛊物,我们这才明白,那是个对爱情充满幻想,又有点偏执的姑娘。”
蛊···
湘西苗寨的蛊师。
湘西山野的祠堂被“全性”中人掀飞了半枚瓦片,所以整个流派被狐狸灭门了。
夏禾有点恍惚,实际上,湘西山野的祠堂一直是她和狐狸闭口不谈的事,两人在这件事上极其有默契。
“我可以不问,但过去的记忆无法抹除。”
“婆婆,她成功了吗?”
老人摇摇头:“不清楚,大概成功了。她跨越两千多里路赶到这里,又要再走两千里路去泰山,她的真心实意会迎来善果,没理由不成功的。”
“呼——”夏禾说不出是喜是忧,长长地呼了口气。
仔细想想,成了也好,她最怕留下了什么不得了的遗憾。
“多谢婆婆告诉我这些事。”
老人没有回话,忽然变得一动不动。
她被雷击了似的钉在原地,花白头发在风里微微颤动,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夏禾看见她眼眶中蓄满了泪,浑浊的眼底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半分未改。
老人痴痴地望着,不敢眨眼,像是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像梦一样散了。
“狐···狐仙大人?”
吃完贡品的陈若安从干净的街巷走来,看了眼老人:“找到需要帮忙的人了?”
“狐仙大人!”老人大声喊了句,“是狐仙大人吧?”
狐狸每次来金溪村,都是抽取祈愿,然后做些行云布雨、调节旱涝的事,算是例行公务,这村子里人那么多,又频繁嫁娶,他还真想不起老人是谁了。
“是我,我是喜梅啊,三喜的闺女,当年···咳咳咳!”老人说的激动,剧烈咳嗽起来,夏禾急忙跑去替老人家轻抚后背。
“三喜、三喜、三喜···”陈若安想了很久,终于有点印象了,“小时候追着我满院子跑的小妮子。”
“嘿嘿嘿,是我,当时年纪小,不懂事。”
“那你该有九十六岁了,身子骨瞧着倒是硬朗。”
“托您的福。”
“村里可好?”
“都好。”
“家里呢?”
“也好。”
“子孙后代?”
“好好好。”老人说着,不自觉哽咽起来,她也是从那段艰苦岁月中跌爬滚打蹚过来的,深知现在生活的来之不易。
“那就好。”陈若安欣慰一笑,旁边的夏禾摆着一副不怀好意的坏笑,正得意洋洋地注视着自己。
明眼人一瞧,都知道是憋了什么坏心思。
“你要干什么?”
“没什么。”夏禾还不知道自己猜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