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腾地一下站起了身，那张毁容的脸上，烧伤的瘢痕因为面部肌肉的剧烈扭曲而变得更加狰狞可怖。
月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块瘢痕照得格外刺目，扭曲的疤痕在她的脸颊上投下凹凸不平的阴影。她的嘴唇在颤抖，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你在骗我！”她的声音尖锐而嘶哑，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执拗，“你们怎么可能知道我们要埋伏你？你们如果事先知道的话——如果你们早就布好了陷阱等着我们来踩，为什么龙虎山现在还会变成这副模样？！”
蝶猛地伸出手臂，指向远处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
橘红色的烈焰依旧在山巅翻涌，浓烟滚滚升起，将半边天际染成了不祥的灰黑色。
喊杀声、兵刃交击声、建筑燃烧的噼啪声，从那个方向隐隐约约地随风飘来，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噩梦的背景音。
“这可是龙虎山啊！千年名山，正一祖庭！”蝶的声音近乎嘶吼，回荡在山道两侧的密林之间，惊起几只栖息的夜鸟扑棱棱地飞向夜空，“你们怎么可能舍得让它变成这样！你们怎么可能舍得让自己的人受伤！你是在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
她的怒吼在山道上久久回荡，此刻外面确实还在战斗。
龙虎山的弟子们，陆家的年轻一代，还有一些罗天大醮结束后尚未离去的其他门派的弟子们，都在和全性拼死搏杀。
锋刃碰撞的火星，术法爆裂的光芒，此起彼伏的怒吼和惨叫声，在龙虎山的每一个角落上演着。
几乎所有人的身上都挂了彩，龙虎山弟子们的道袍被撕裂，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的伤口；陆家年轻一代的脸上溅满了泥土和血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那些留下来帮忙的其他门派弟子们，有的法器已经碎裂，有的炁已近枯竭，但依然咬着牙站在阵线上，一步也没有退。
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这一次的战斗，一旦打响了，就再也停不下来了。至少在双方的鲜血彻底浸透这片土地之前，它不会停。
不过诡异的是，地面上躺着的那些人，似乎全是全性的人。
支援龙虎山的各方人马中，虽然也有不少人已经身受重伤，身上缠着的临时绷带还在往外渗血，但没有一个人倒下。
那些全性妖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各处，而正道一方的人却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托着他们，在最关键的时刻替他们挡下了足以致命的攻击。
陆玲珑正带着她的小伙伴们，拼命抵挡着全性一波接一波的猛攻。
枳瑾花在中央指挥调度，她的眼镜镜片在火光中反射着冷静的光芒，疾速运转的大脑将每一个敌人的位置、每一个队友的状态都纳入计算之中，然后以最短的时间发出最优的指令。
萧霄站在里面，擤气从口中喷出时有雷霆万钧之势，每一发都能将一个全性妖人轰飞出去。
白式雪和希在侧翼策应，一左一右形成了两道坚固的屏障。
这群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们，在真正面对生死考验的时候，展现出的默契远超许多临时拼凑的队伍。他们各自身上的伤都不算轻，但好在没有一个人倒下，阵线也没有被攻破。
然而，就在握紧双拳准备迎接下一波冲击的间隙，陆玲珑却在眼角的余光中捕捉到了一个似乎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影。
那个人影一闪而逝，侧影的轮廓却让她觉得无比熟悉——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侧影，身形挺拔，步法沉稳，在混乱的战场中穿梭时竟然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她下意识地追寻那道人影的轨迹，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哥？”她喃喃地吐出这个字，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玲珑小心！”
一名全性成员趁她分神的瞬间，从侧翼猛扑过来，手中的短刀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冷芒。萧霄反应极快，一个擤气及时喷出，将那名偷袭者整个人轰得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玲珑！”正在中央指挥众人的枳瑾花大喝一声，声音里带着罕见的严厉，“专心点！你看见什么了？”
“我好像……看见我哥了？”陆玲珑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几分恍惚。她重新摆好架势，但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刚才那个方向飘。
“你哥？陆琳？他不是在三一门吗？”枳瑾花飞快地推了一下滑到鼻尖的眼镜，语速极快，“这次罗天大醮三一门没派人参加，他根本就没来。你如果太累了就换人，专心！马上就能坚持到支援了！”
“……是。”陆玲珑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战斗上来，“大家坚持住，支援马上就要来了！”
在远离陆玲珑等人视线的一处断壁后方，一个年轻男人正蹲在阴影中，将一名受伤的龙虎山弟子收入了噬囊中。当他听到陆玲珑那句“大家坚持住”时，手上的动作微微停了一瞬，然后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欣慰的笑意。
他就是陆琳。
罗天大醮举行时，他并未以选手的身份现身，三一门上下也并没有人报名参赛，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来。
他微微点头，目光越过断壁，落在陆玲珑和她那群小伙伴们的身上，眼神中满是欣慰——这群孩子，真的长大了。
能在这种规模的混战中稳住阵脚、互相配合、互不抛弃，这已经不是温室里的花朵能做到的了。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在这场烈火的淬炼中真正变成了钢铁。
而陆琳并不是唯一一个隐藏在这场战斗背后的人，同一时间，在这片占据了整座龙虎山的混乱战场上，不知不觉中多出了数十个身穿统一制式作战服的身影。
他们没有直接参与进正面战斗中，不战斗，不喊口号，不施展任何引人注目的术法。
他们像是融入了海洋的水滴，悄无声息地移动在战场的各个角落，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但每当有正道一方的弟子遭受足以致命的攻击时，他们便会在最精确的时间点切入。挡开致命一击，将伤者从危险区域拖出，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转移到安全地带。
神不知，鬼不觉，在血流成河的战场上，他们的行动精确得像是一台被精密编程的机器，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数十次甚至上百次的预演。
“你去东边，你去南边……”
远在战场之外的一处高地上，李四正通过一件法器，向分散在战场各处的救援人员下达指令。
每一道指令都简洁、明确、没有任何模糊的地方。
他的视野已经覆盖了整座龙虎山，每一个陷入危险的弟子、每一个需要支援的阵地、每一个即将被攻破的防线，都被他的感知捕捉、分析、然后转化为具体的调度命令。
马仙洪站在李四身旁，目光从一开始就没有离开过那些进进出出的救援人员。
他制作的法器在这一次行动中派上了大用场，当救援人员将伤者从战场上拖出后，便可以将伤者暂时装入噬囊之中，带回这里。
每当有伤者被带回来，毕渊就会用他的鬼门针治疗伤者。
马仙洪会在第一时间检查救援人员身上的法器——护甲、护心镜、应急防护符，然后重新修补加固，确保再次上战场的人恢复最佳状态。
另一边，仇让也在不停地炼制法器，碧游村的上根器基本全在这里了。
在战斗的间隙中，两人还会抓紧时间炼制新的防护法器，双手翻飞，工具在指尖跳跃，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近乎本能。
又修补完一个人身上的法器后，马仙洪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山林，望向战场的某个方向。
他的眼神中翻涌着一股积压了太多的恨意，如同未停歇的火山，等待爆发的那一天。
“曲彤。”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字字带血，“我一定不会让你如愿的。我的仇，我家人的仇，还有那些被你害死的无辜的人——这一次，一定会全都讨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