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没有那种特殊的癖好。”谷畸亭解释道,“只是这近百年的沧桑变化,观之令人沉醉,而每个人的一生又足够精彩,像一本本书。”
“我碰见胡图的传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在蛮不讲理和装傻充愣方面,倒是深得其师真传,三哥的徒弟没少被其折腾。”
胡图大师,甲申时术字门的领袖,曾带人参加过针对谷畸亭的围剿,结果被“大罗洞观”看穿,其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全部命运之线都受到了影响,最终落得精神失常、神志不清的下场。
“他们人呢?”陈若安问。
“双双坠崖,不过有三哥盯着,出不了什么大乱。”
“老家伙们来得挺全啊,这次的罗天大醮还真热闹。”
“毕竟八奇技的祸乱接近尾声了,谁都好奇最终以什么样的方式收场。”谷畸亭在某些人的未来中看见了相关景象,郑子布说“通天箓”的祈请也到了收缘的一刻。
“比我想象中要快。”陈若安还以为要等到下一个甲申年呢,那样的话又是五十年后的事情。
“不用太久了。”谷畸亭脸色一沉,想起件事,“帝君,我们认识那么久了。姑且算得上朋友,但无根生同样是我和老高的挚交,你能透个信,说说那家伙去哪里了吗?”
“我把他压在五行山底下了。”
“我一直不知道该如何理解这句话?”
“就当字面意义的理解。”
“嗯?”
“不用纠结旧事,你们没机会遇见他了,不是因为你们不配,而是不能。”
一直以来,无根生在诸多传闻中被“全性”过度神话,此人看似有道有术,实则有术无道,那九曲盘桓洞的石壁刻字,并非嘲讽紫阳山人好为人师,而是一种自嘲。
好为人师者,无根生。
“怎么会?”谷畸亭陷入沉思,无根生当年在山谷之中迟迟无所得,八人都以为他最终悟得一个“空”字,得见真我,那最后又怎么会失败呢?
“不用纠结了。”绵山之时,陈若安念及共同抗战的情义,没有着急痛下杀手,那是自己失策了,当时无根生留在绵山,那根本不会发生后面的一系列事情。
“难道我真的要去五行山看一眼吗?”谷畸亭暗自嘀咕。
书中虚构的地名,现实中真的存在吗?
“前面还有人等我,我先走了。”陈若安看向前方,夏禾在拐角的树荫下待着,踮着脚朝这边张望,她似乎没有参与谈话的意思。
“你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了?我以为人的百年,对狐灵来讲不过一瞬。”
“我不清楚,但伤痕总会愈合的。”
“伤痕不会愈合,能够愈合的叫做伤口。”
谷畸亭替高艮守坟的时候,听高钰姗讲过最近的事,出马仙对精灵的看法与普通人相差极大,一旦牵扯到仙神信仰,那些极端分子甚至愿意将自身作为祭品献上。
“你看过夏禾的未来了?”陈若安问。
“抱歉,我并非有意为之。”谷畸亭这臭毛病都快习惯成自然了,“帝君,你拥有与大罗洞观差不多的能力,不会不清楚未来。”
“一切都在向好向上发展。”陈若安勾起小拇指,自从签订合作契约之后,维持精灵与巫士联系的线,似乎在冲淡仅剩无几的孽缘,那些红绳中沾染的黑丝,一点都看不见了。
“怎么会这样?可我看不见她的未来了。”
“那是你修为层次太低的原因。”陈若安的嘴还带一点旧时的毒辣。
谷畸亭憋了一下,想反驳却无言以对,天底下能吐槽他修为的人不多,偏偏狐狸就是其中最有分量的一个。
“年轻时那么精致利己的家伙,怎么越老越爱操心了?”陈若安吐槽一句,“我问过夏禾的心意,她想修行,所以我能够成全她。”
啊呀···
谷畸亭苦恼抚摸额头,再度无语。
总算知道为什么情劫是狐狸的最后一道关卡了,什么雷劫,在自我蒙蔽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还有——
我那叫趋利避害,什么精致利己主义者,那和我是完全不沾边!
“好累···”谷畸亭叹口气,选择回大罗天待着,还是观测者的身份更适合自己,有些事只适合看,不适合说。
陈若安追上夏禾的脚步,夏禾问道:“是以前的故人吗?”
“谷家的术士,是老相识了。你们或许见过几面,只是不记得了,那家伙在高家的祖坟为朋友守过几年的墓,是个重情重义,但更怕因果的精明之人。”
“说起来,我好像是有点印象。”夏禾能察觉到远处的视线,不过出于对陈若安的忌惮,谷畸亭不敢过多观测。
按照狐狸谨小慎微的性子,给身旁的人设置禁制是常事,谷畸亭很怕多看一眼脑袋就爆炸。
“不管他,我们继续往前走。出了白源村,再往前是金溪村,那里是我的第一个香火供奉点,也是我第一个结缘的村庄。”
“好。”夏禾又蹦跳起来,只不过她脚下的凉拖实在不适合赶山路。
陈若安注视前方的背景,之前袁师笑的话,加之谷畸亭的忧虑,再度引发了他的脑洞风暴。
当初契约仪式上的誓言词已经暴露一点端倪了,狐狸不清楚夏禾心中是不是真藏着点什么,但这种事又不好开口问,那太羞耻了,甚至有点恶心。
万一猜错了,狐狸能想象出夏禾狡猾偷笑的场景,她会稍微捂住嘴,有意无意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然后贱兮兮笑道:“原来你这样想啊,真是恶心呢,杂鱼狐狸,zako,zako~”
原来夏禾是雌小鬼吗?
为了重温前世的过去,陈若安这几天追了不少青春恋爱喜剧的动漫,加之大雪山枯坐时养成的幻想习惯,他现在确实容易在脑海中上演小剧场了。
陈若安甩了甩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丢出脑袋,这时夏禾想起了狐狸外出游历的传闻,问起了张之维的事情。
“当年,你和老天师也是这样的相处模式吗?”
“不一样。”陈若安回道,“那时候狐身孱弱,没有化形之法,我只好踩在他的肩膀和头顶上。我们两相配合,沿途解决了不少的事端。什么马匪山贼,在我俩面前连开枪的机会都没有。”
“老天师年轻的时候就那么厉害了?”
“主要是我的情报工作和指挥工作到位,否则的话,单纯能打有什么用。”
夏禾抿嘴一笑:“听说老老天师带老天师打遍圈内同辈好手,都没找到一个合适的道侣,最终还是你和他相互促进,携手共进?”
陈若安想了会儿:“原本是这样,但自从张之维接过‘天师度’之后,很多事反而变了。该说那个念头通达、实力过人的道士,从此有了很多无能为力之事。”
“那我们这样走下去,算不算道侣?”夏禾忽然指着自己说。
嗯?
铺垫了那么久,结果就为了这一句话?
“如果说是修行道路上相互扶持、共同求索大道的伴侣,那确实符合定义。不过从修为来讲,等级差别有点大了。”
毕竟狐狸要是选择立地飞升,那夏禾只有干瞪眼的份儿,什么道侣都不好用。
就《一人之下》表现出的修炼水平,仙是什么状态都不好说,陈若安根本不指望什么“玄狐得道、带人飞升”一类的事情。
听了狐狸的话,夏禾生出一股沉重的危机感。
“时间有点紧迫了。”
“话说,你踩在老天师的肩膀,那不会一方偏重吗?他会不会用胳膊揽你?”
陈若安狡黠一笑:“他倒是想,但男男授受不亲,假如换成男女就没关系了。”
“那需要我抱你吗?”
嗯···
陈若安略作沉思,明明以前和夏禾也有亲昵的肢体接触和拥抱动作,那个时候没感觉奇怪,怎么现在就心存顾虑了呢,难道是倒霉孩子长大了的缘故?
“等走累了再说。”他随口敷衍一句,目光飘向远处的山道。
“好的吧。”夏禾无奈鼓鼓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