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的灵魂,混乱的记忆,对修身炉无比疯魔的执念,种种因素加起来,让马仙洪失去了对曲彤的信任。
“我不相信你!”
“仙洪,别闹了。你仔细想一想,这几年我可曾有亏欠过你,你难道要因为一只素不相识的狐狸,就背弃你我多年以来的姐弟情义?”
马仙洪身体一僵。
面对突然出现的曲彤,夏禾心中古怪,向前问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和安哥约定好的,现在不是应该在二十四节通天谷吗?”
“这几年安爷将你保护的太好了,傻白甜的愚笨小妹妹。我会成全安爷,此刻的他估计已经站在天门之前了,身为巫士的你,能感受到精灵对修成正果的向往和痴迷吗?”
曲彤安插在山谷暗处的眼线,根本没有窥探天机的资格,加之时间的错位,曲彤和夏禾得到了与那狐狸不对等的信息。
“安哥要成了?”夏禾没来得及费神回忆青春时代,酸涩和忧郁不请自来。她捂住胸口,压住心中莫名的骚动,明明狐狸飞升是好事,可她就是无法开心起来,甚至感到了悲戚和孤独。
曲彤眼中猩红闪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轻微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可悲的出马仙。”
曲彤不再理会夏禾,将提议重新抛给了马仙洪,没等继续循循善诱,一条金光长鞭挥打在路中央,掀起阵阵扬尘。
出招的是一个手持鎏金如意的白毛——马仙洪的狂热追随者,碧游村的二把手,仇让。
“走个鸡毛,没听见马教主不愿嘛!”
“那就没得谈了。”
唰!
察觉到对面的杀气,仇让率先发难,金鞭扬起,奋力抽打。只听“叮当”声响起,鞭子撞在了一位老者的手腕,被死死抓住了。
常年混迹圈内的家伙,没人不认识老者的脸,当年柴派横练的话事人,柴言老师。此人同时是“九佬”之一的那如虎的师父。
十多年前,圈内曾发生过一起颇为瞩目的师徒大战,没人亲眼见证比试的结果,但对决之后,当老师的柴言宣布解散了柴派横练,早早隐退,再无人见过。
“刚刚打飞洪斌兄弟的,就是你吧?”仇让问。
“功夫不到家,就别学着在人前卖弄。”柴言赤裸上身,炁息充盈的肌肉在暗夜中闪烁着淡蓝的清光。
这就是柴派横练,不仅依靠外力锤炼身躯,同时是一种用炁的手段。
“哼。”仇让冷哼一声,起身向前。
这时,身后山林中再度燃起炁火,一团火球冲天坠落,砸在两批人马的正中间。
洪斌擦拭嘴角的血迹,吐口唾沫,大声说道:“刚刚那波算我的,大意了,没有闪。”
凭借着“炁化火”的手段,寻常的拳脚功夫原本伤不到自己,之前完全是傲慢轻敌了。
“仇让兄弟,把这一位老前辈交给我。”
“噢。”仇让退到了一边。
洪斌点了点田野外的空地,摆出约架似的势头,柴言得到指令,随之一同转移到了旁边。
炁火放开了通路,夏禾一掌推出,直扑曲彤的面门。
曲彤没有挪步,红炁凝成手刀,在空中一划,弧光掠过,夏禾的掌劲被从中剖开,溃散两侧。
夏禾都感觉自己出招的章法乱了。她甩了甩发麻的手腕,胸口起伏不定,盯着曲彤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在心里问自己——
夏禾啊夏禾,你到底在生气什么?
安哥飞升在即,这是好事啊。
可是——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有眼前这个女人比较好?
夏禾再次欺身而上。
曲彤没有退,她感知到了夏禾骨缝里渗出来的愤怒,还有愤怒底下压着的、更深层次的悲切。
她没有躲闪,抬起手,掌心凝出一团蓝幽幽的光,那光温润如水,又缓缓揉成一只手掌的形状,朝夏禾的额头覆去。
噗嗤!
一声闷响,夏禾的手刀先一步刺穿了曲彤的胸膛,从后背透出来,血珠沿着白皙的指缝滴落。曲彤那只蓝汪汪的手,也轻轻按在了夏禾的头顶,两人僵在了原地。
常人所受的致命伤,对拥有“双全手”的曲彤来讲,不过是一块被捅穿的布,随手就能缝上。
“失意之人,为我所用吧。”
蓝光从曲彤掌心绽放,像一朵倒扣的莲花,朝夏禾天灵压下去。
“放弃自己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没有自我,就没有相应的痛苦。”
夏禾的意识开始剧烈摇晃,她隐隐看见一只巨大的蓝手穿透了现实的帷幕,朝她的灵魂伸过来,五指缓缓张开了。
出马仙为了承受精灵附体的负担,会在性功修行上下苦力,夏禾本能地要挡,稳住心神,在灵台深处筑起一道墙。
然后,令两人都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另一只蓝手从夏禾灵魂的最深处缓缓探出,不疾不徐地穿过她筑起的那道防线,迎向曲彤的手。两只蓝手在半空中轻轻一握,像两个失散多年又终于重逢的故人。
“你好。”
曲彤听见了陈若安的声音,但那声音的源头来自灵魂!
“终于建立链接了。”
空中黑云聚集,阴炁如龙卷般灌落,陈若安单脚一踏,震碎了缠身的黑气,从一片云烟缭绕中现身。
“安爷?”曲彤的神情变了,一股久违的感觉漫上心头。
她理了好久,才知道这感觉叫“疑惑”,而疑惑之后,是更深的疑惑,外加恐惧。
陈若安解释道:“别紧张,我只是将你用双全手舍弃的东西,原封不动地送还了回去。这世间上有喜欢一击致命的兽,同样存在喜欢玩弄猎物的兽,很显然我是后者,没有情感回馈的东西,折磨起来太没成就感了。”
“这种拖累我的,无所谓的情感···”曲彤双拳紧握,体验到一股鲜明的愤怒,为情绪所累的感觉极差,情绪甚至会引发一系列的生理变化。
夏禾看见陈若安的背影,整个人忽然就松了。
狐狸站在路中,回过头,冲夏禾竖了个大拇指,嘴角微微一弯:“刚刚演得不错,很有愤懑和忧郁、悲痛交织的感觉,原来你这么有潜力的。”
夏禾呆了一瞬,眨了眨眼,然后笑道:“嗯,是演的。我确实演技不错——在京都的时候,就有星探要挖我出道呢。”
她耸耸肩,如释重负,又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是、是有什么留恋的吗?”紧接着,便是怀揣着小小心思的试探。
陈若安叹口气,指着曲彤说:“这家伙划定的道,只能让我走向奇技的道途,如果不从岁月入道,对我来讲就没什么意义了。”
“奇技和岁月?”
“算是客观存在划定的某种规则,比如‘奇技’是新奇的技艺与工巧制品,同时代表了技艺打磨的终途,就比如在书画造诣上登峰造极,同样可以借其入道。倘若你在这一道途上一直追赶,说不定能够看见吴道子和王羲之的身影。”
狐狸明明说的是正儿八经的普通话,可话一脱口,在众人耳中就成了难以理解的古怪音效。
“什么歪比巴布,巴巴博一,我的刀盾?”夏禾挠了挠头,渐渐在夜风中凌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