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夏禾轻快应道。
狐狸挂断了视频通话,迎着东南方的清风朝江西缓缓荡去。
等陈若安抵达龙虎山时,山中的暑气将尽未尽,清晨时在山巅能感受到鲜明的凉意。
“灵玉,你师父去哪里了?”陈若安看见修习早课的张灵玉抱着典籍走出,向前搭话。
“最近半月,师父极少出入天师府,一直在后山的悬崖边待着。”
“怎么把我的臭毛病学去了?”陈若安摇摇头,朝后山找去。
崖边,雾气漫漶如海,把千仞绝壁淹没成浮动的孤岛。几株老松从雾里斜逸而出,枝干虬曲,松针凝着细密的水珠,风一过就簌簌地洒落了。
张之维盘坐崖畔,未著道袍,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便服,那衣裳松垮垮的,又缝了好多补丁,大概是民国时期就没舍得丢掉的旧衣。
陈若安没去打扰,远远静候着。
张之维冥神闭目,呼吸与山岚同频,脊背的弧线柔和得像山的脊线。雾在他周身缓慢流转,时而拢住肩头,时而散入深谷,仿佛他不是坐在这里,而是从这片山水中长出来的。
松涛阵阵,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山中暑末的蝉声已稀,偶尔发出拖得长长的鸣叫。
这种解身天地、身融自然的感受,狐狸体验过,也见人经历过——眼前的景象,让陈若安想起了老黑山中羽化的左若童,三一弟子不知道门长去了哪里,但全部人都相信,左若童确实成了。
陈若安等了很久,日头从崖东移到崖西,光斑在张之维的肩头缓慢地爬,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蜗牛。
直到山风转凉,谷中的雾气开始从白转金,被最后一道斜阳烧成漫天的霞。那尊盘坐了整整一天的身影,终于动了。
张之维缓缓睁眼,注意到了背后的狐狸。
“何时来的?”
陈若安从树影里走出来:“有段时间了。”
见张之维眼中带着阴郁,他又问道:“怎么了?”
“明明感觉前路在望,可真要迈出一步,就越发感到踌躇了。换做从前,我自然是毫不犹豫地向前走,可行至今日,也无法漠视冲关后给世俗带来的影响。”张之维叹道。
假如冲破天关会引发祸乱,那乱世之责,未必不会将其从道途中踢出。
陈若安站在崖边,挥袖驱散了迷雾。
不知是否因狐瞳晶亮,站在这里居然能看见白源村和附近的山野。
九十年前,倘若没有张之维这个顶级魔王护,孱弱的狐狸还真没法在修行上登堂入室,更无法远去泰山建立仙府,这里是狐狸修行起步的开端。
陈若安追忆起旧事,说道:“道士,你尽管往前走。”
“倘若世俗会因此生变,那一切的祸乱都由我包了。1924年,龙虎山至泰山两千多里的路,我占尽便宜,这九十多年后的今天,也让你讨点好处。”
张之维沉默片刻,回道:“这一次轮到我站在你的肩膀上了?”
“记住,现在我是巨人。”
“那好,就是今天了。”张之维笑道。
陈若安一怔,本以为道士还需要一段时间准备,没料想这么突然。狐狸似乎被一场不期而至的告别打得措手不及。
“不等了。”
张之维独自返回天师府的偏殿,之后简单洗漱,换掉衣服,唤来了张灵玉。
“灵玉,罗天大醮赛事已定,你现在是正统的天师继承人,咱们正一传承千年的‘天师度’,现在就传授给你。”
事情来得很突然,张灵玉同样有些不知所措。
“接过天师度,那意味着我成了天师,师父会去哪里?”
“为吾辈修行中人,证一个前路。”
“唉?”张灵玉心生疑惑,宽厚的手掌已经落在了头顶,小寝局内金光弥漫,照亮了每一个窗户。起初灵玉还有点排斥,但听师父的话习惯了,渐渐接受了一切。
传递“天师度”之后的张之维深感疲惫,临行之前,他又叮嘱了几句:“灵玉你性子憨直,日后想要统领正一,一定要学得通透点。”
“师父,灵玉不成器,还有很多事需要您在旁边指点呢。”
“呵呵呵。”张之维笑了笑,转身去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