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着红光的岩洞之中，一片寂静，只有地底岩浆偶尔翻涌发出的低沉轰鸣，在空旷的岩洞内回荡不休。
李林盘膝坐在石台之上，双目微阖，周身气息紊乱到了极点。
他已经在这里等候了许久，从最初的紧绷戒备，到此刻终于缓缓松垮下来。
只因万人往终于退走了！
这位日后搅动天下风云、将整个天下都搅得天翻地覆的鬼王宗宗主，在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对峙之中，终究还是选择了退走，并未趁着李林油尽灯枯、无力反抗的时机出手偷袭。
在确认万人往退走，危险解除的那一刻，李林高悬的心才算真正落地，紧绷的肩背微微一松，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此刻的状态，早已是强弩之末，堪称油尽灯枯。
方才催动玄火鉴所爆发的那一道火焰，几乎抽干了他全身所有的法力。原本雄浑无比，傲视同辈的纯阳一气，在这一刻也是一滴都没有了。
作为焚香谷传承千年的镇谷之宝，玄火鉴的威力，在整个诛仙世界之中，除了那柄藏于青云山，号称“杀伐第一”的古剑诛仙之外，再无任何法宝能够与之比肩。
上古异兽八荒火龙寄宿其中，一旦全力爆发，火焰焚天煮海，足以焚尽八荒、破灭万法，即便是上古妖兽、千年魔头，在这等神火之下，也唯有化为飞灰这个下场。
可威力越是恐怖，催动所需的代价便越是惊人。
玄火鉴霸道无匹，却也极为挑剔主人。
若非修为臻至太清境那般通天彻地的境界，又或是身处地脉火眼、岩浆火海这等充盈着精纯火灵气的宝地，以自身修为强行催动，无异于饮鸩止渴。
李林如今的修为，距离太清境尚有一段不短的路途，这黑石洞下虽有岩浆，却远不足以支撑玄火鉴全力爆发后的消耗。
即便他所修炼的纯阳一气乃是世间至刚至阳、品质远超寻常功法的顶尖心法，生生不息、恢复力惊人，也依旧无法弥补玄火鉴那如同无底深渊一般的法力消耗。
方才那一击横贯岩洞、逼退万人往的火焰，早已将他体内积攒多年的法力榨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经脉之中空空荡荡，连一丝微末的法力都难以调动，肉身更是因为超负荷运转，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毫不夸张地说，此刻的李林，几乎与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相差无几，别说是面对万人往这等魔教顶尖高手，就算是寻常魔教弟子持刀相向，他都难以抵挡。
若是方才万人往心狠一些，不顾忌惮强行出手，今日这黑石洞下，恐怕就要多出三具冰冷的尸体。
李林一身通天修为尚未绽放光芒，便要彻底陨落于此，六尾与三尾这两只狐妖，也绝无可能保住性命，狐族一脉的传承，便会就此断绝。
万幸的是，万人往终究还是退了。
或许是李林催动玄火鉴时那毁天灭地的威势太过骇人，将这位素来沉稳狠辣的鬼王宗宗主彻底震慑，让他误以为李林尚有后手。
又或许是守在李林身旁的六尾与三尾，那两只狐妖虽伤势沉重，却依旧摆出同归于尽的姿态，令万人往投鼠忌器，不愿在这等绝境之中拼个两败俱伤。
这场对峙，说到底，谁也说不清到底是谁放过了谁。
最终的结局，便是李林力竭虚脱，万人往果断退走，六尾与三尾重伤无力，三方势力，一个力竭，一个逃跑，余下两个只能勉强自保，堪称一场诡异的“平局”。
“咳……万人往走了吗？”
一阵微弱的轻咳声打破了岩洞的死寂。
六尾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干的血迹，他强撑着昏沉的意识，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声音之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他是真的怕。
怕万人往只是假意退走，实则藏在暗处，就等着他们放松警惕、露出破绽的那一刻，再悍然出手，一击绝杀。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他与三尾必死无疑，他们这一支狐族，在三百年前就死伤殆尽，外界更是只剩下他们二人，一旦身死，他们这一支便彻底从这世间除名，再无翻身之日。
李林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深处那抹因催动玄火鉴而残留的赤红火光渐渐褪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目凝神，引动着周遭稀薄的火属灵气，同时疯狂吸收着岩洞深处岩浆散逸出的热量，运转大日金身，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恢复枯竭的法力。
岩浆之中蕴含的狂暴火力，被他强行引入体内，顺着经脉缓缓流淌，一点点填补着空虚的丹田。
片刻之后，他才轻描淡写地开口，语气之中带着一丝对万人往果断撤离的敬佩道：
“早跑了。老万这家伙，果然和传闻中一样谨慎小心，不愧是日后能够一统魔教、称霸一方的大BOSS，就算是撤退，也跑得干脆利落，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
话音落下，李林又默默运转心法片刻，终于恢复了一丝微薄却足以支撑行动的法力。
他不再理会六尾眼中那复杂难明的目光，抬手收回了仍然散发着淡淡温热红光的玄火鉴。
那枚看似古朴无奇、巴掌大小的玉鉴，触手温润，其中却蕴藏着焚天煮海的力量。
李林将其小心翼翼收起，随即站起身，转身看向身后两只狐妖，淡淡吩咐道：
“我先上去看一看，那些跟我一起来的小辈们有没有出事。好歹也是我亲自带出来的人，总不能让他们平白丢了性命。你们两个留在这里安心休养，不要随意走动，等我回来。”
不等六尾与三尾开口回应，李林周身已泛起一层微弱的火光，护住虚弱的身体，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火虹，顺着向上的通道飞射而出，转瞬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三尾望着李林消失的方向，秀眉紧蹙，心中焦急，下意识便想开口叫住李林，让他将玄火鉴留下。
六尾身上的暗伤持续了三百年，寒毒侵入骨髓，日夜折磨，唯有玄火鉴这等至阳至宝，才能勉强压制。
如今李林带着玄火鉴离开，她生怕六尾体内的寒毒再次爆发，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后果不堪设想。
甚至她心底，还隐隐生出一丝不安——担心李林拿到玄火鉴这等无上至宝，会直接一走了之，将他们二人弃之不顾。
可她刚要开口，便被身旁的六尾轻轻拉住。
六尾摇了摇头，声音虽弱，却异常笃定，轻声劝阻道：“无碍的，三妹。他方才已经帮我彻底压制住了体内的寒气，我现在的感觉，比玄火鉴握在手中时，还要安稳舒坦得多。”
三尾一怔，满脸不解。
玄火鉴乃是至阳法宝，压制阴寒之力乃是天生克制，可六尾却说，李林的手段比玄火鉴还要管用？
她哪里知道，在六尾将玄火鉴交到李林手上的那一刻，李林便不动声色地，将自身修炼出的一缕纯阳一气，悄然渡入了六尾的体内。
李林的纯阳一气，是他穿越诸界、历经生死磨砺而出的纯阳之力，至纯至阳，至正至和，在治愈伤势、驱散阴寒、镇压邪毒之上，效果远比只擅长破坏杀戮的玄火鉴更为神效。
那一缕纯阳之气入体，如同暖阳融雪，瞬间便将盘踞在六尾经脉丹田之中、纠缠多年的阴寒之气牢牢锁住，一点点净化消融。
此刻的六尾，只觉得体内暖洋洋一片，以往那种如坠冰窟、刺骨锥心的痛楚早已消失不见，浑身轻松，仿佛多年的沉疴一朝尽去。
这等奇效，远非玄火鉴短暂的压制可以比拟。
……
向上的通道之中，一片狼藉。
到处都是玄火鉴火焰肆虐过后留下的痕迹，滚烫的岩浆顺着石壁缓缓流淌，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气息与高温灼烧的焦糊味。
黑石洞本就是远古时代地底岩浆喷涌、冷却之后形成的天然岩洞，洞穴最深处，连接着一座尚未完全熄灭的活火山，地底之下，便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岩浆火海。
而洞穴之中那些坚硬漆黑、常年不毁的黑石，正是火山喷发之后，岩浆冷却凝固形成的奇石，质地坚硬，寻常法宝刀剑劈砍之上，也难以留下痕迹。
可方才李林催动玄火鉴所爆发的神火，温度之高，远超寻常岩浆数倍不止。那些原本坚硬如铁、坚不可摧的黑石，在这等恐怖高温之下，竟再次被融化成液态，如同蜡油一般滴落。
待到火焰散去、温度冷却之后，这些重新凝固的黑石，品质将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届时就算是修行者特意采集，用来锻炼法宝、炼制法器，也堪称上等材料，价值连城。
李林顺着漫长而崎岖的通道一路向上，周身微弱的火光隔绝了难闻的气味，他一边飞行，一边继续运转大日金身，吞噬空气中残留的火灵气，恢复自身法力。
过了一会儿，前方终于出现一抹微弱的光亮。
重见天日。
只是此刻，天边的太阳早已西斜，金色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空，夕阳如血，正是黄昏时分。
方才黑石洞下那一场看似惊心动魄、耗时良久的激战，从开始到结束，实际上连半天时间都不到。
李林与张小凡一行人，正午时分抵达小池镇，察觉到玄火鉴的异动之后，立刻马不停蹄赶往黑石洞，随即与鬼王万人往交手、对峙。
一番惊天动地的斗法之后，等到李林从地底岩洞飞出，时间不过刚到黄昏，日落西山。
“李师叔！是你吗？”
断崖边上，一道略显稚嫩却充满惊喜的声音骤然响起。
一直守在断崖边缘、不停朝着下方漆黑洞口张望的张小凡，在看到那道周身裹着淡淡火光、从洞口飞射而出的身影时，眼睛瞬间一亮，激动地大喊出声。
这些时间，他一直提心吊胆，生怕李林在洞下遭遇不测，毕竟对手不知深浅，他们只知道是魔教妖人，只觉得一定是手段狠辣之徒。
一旁的燕虹，听到这声呼喊，更是浑身一颤，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立刻小心翼翼地将怀中昏迷不醒、脸色惨白的李洵轻轻放在地上，不顾一切地朝着李林飞奔而来，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哭腔：
“小师叔！您可算出来了！师兄他……师兄他被魔教妖人偷袭重伤，到现在都还昏迷不醒，气息微弱，您快救救他吧！”
李林眉头微挑，落下身形，目光落在地上的李洵身上：“哦？李洵被万人往打伤了？”
他缓步走近，低头仔细查看。
只见李洵躺在地上，面色青紫，呼吸微弱，后背有被灼烧的伤口，显然是被高温所伤，而且上面残留的法力，还有点眼熟。
李林一眼便看出，这并非万人往的手段，而是鬼王宗四大圣使之一，幽姬的独门法宝——朱雀印所伤。
不过万幸的是，幽姬当时的目的，只是想要以重伤李洵为筹码，拖住正道弟子，为救出鬼王宗弟子争取时间，并无赶尽杀绝之心，下手之时留了一线生机，并未痛下杀手。
否则以朱雀印的威力，李洵此刻早已魂归地府，连全尸都难以留下。
李林周身火焰微微跳动，此刻他法力尚未完全恢复，衣衫更是在催动玄火鉴时，被高温焚烧得干干净净，全靠火焰笼罩身形，才不至于裸奔。
他漂浮在李洵身旁，伸出一指，一缕微不可查的纯阳之气缓缓渡入李洵体内，简单探查一番之后，淡淡开口：“无妨，死不了。不过……你们谁先给我找一身衣服过来。”
说到这里，李林忍不住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穿越至今，修为日渐深厚，功法法宝皆有奇遇，唯独缺一件能够抵御自身神火的护身宝衣。
每一次催动大日金身之后，身上的衣物都会被瞬间焚烧殆尽，只能以火焰遮掩，否则便要当众裸奔，实在不像话。
“唉，我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件合身的护身宝衣啊。”
张小凡与旁边的金刚门弟子石头闻言，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视了一眼，连忙点头应下，立刻转身化作两道流光，飞速赶往小池镇，为李林寻找衣物。
不多时，二人便带着一身干净合身的衣服匆匆返回。
李林接过衣物，火焰微闪，遮掩住身形，快速换上。
而在他一缕纯阳之气的温养治疗之下，原本昏迷不醒的李洵，眉头微微一动，缓缓睁开了双眼，终于清醒过来。
燕虹见师兄转醒，喜极而泣。
李林则从燕虹断断续续的讲述之中，得知了他进入黑石洞之后，断崖之上发生的一切。
原来，在他与万人往对峙激战之时，幽姬为了牵制众人，暗中出手偷袭李洵，得手之后便立刻退走。
而那些跟随万人往前来的鬼王宗弟子，却没有这般好运，尽数被人下了死手，横尸当场，无一活口。
李林目光一冷，扫过地上那些早已没了气息的鬼王宗弟子尸体，淡淡道：“老万还真是够狠心的，临走之前，也不忘将这些手下全部灭口，半点情面都不留。”
这些魔教弟子，虽然算不上什么高手，却也是跟随万人往出生入死的下属，忠心耿耿。
可在万人往眼中，不过是一群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一旦失去利用价值，或是可能暴露行踪、留下把柄，便会被毫不犹豫地抹杀。
狠辣，无情，果决。
这便是万人往。
清醒过来的李洵，靠在燕虹的搀扶下，勉强坐起身，感受着体内依旧残留的痛楚，想起被偷袭时的绝望与恐惧，眼中恨意翻腾，咬牙切齿地痛骂：
“魔教妖人果然无情无义、丧尽天良！对待自己人都能下如此狠手，简直猪狗不如！”
这一次，他是真的怕了，也真的恨了。
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要死在幽姬的朱雀印之下，魂断小池镇。
李洵在心中暗暗发誓，下一次若是再遇见那个偷袭自己的幽姬，他一定要请小师叔李林为自己报仇雪恨。
至于为什么不亲自出手？
李洵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朱雀印的威力有多强横，他亲身体会过，自己这点修为，在幽姬这个朱雀印的主人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只有请出修为高深、实力通天的小师叔李林，才能替他出这口恶气。反正同属焚香谷一脉，本就是自己人，求助也是理所当然。
李林瞥了一眼咬牙切齿、痛骂不休的李洵，没有开口反驳。
这一次，李洵倒是没有说错。
万人往此人，心志之坚、手段之狠、心性之无情，放眼整个天下，也罕有人能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在他眼中，从来只有利益与目标，没有所谓的情分与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