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炉城的烟,比城门先到。
前方天色灰沉。
一层炉烟压在矿道尽头,久久不散,像一幅旧灰毡,把远处那片城影罩得发沉。
那辆换过封的砂号车,还在前面。
它已经重新并回正路,混在一串砂号车里,走得不快不慢。
车帘新换,封槽新压,连车板边角的灰,都像被人仔细擦过。
看起来,像一辆再正常不过的砂号车。
叶霄没有催马。
杜玄照也没有。
两骑隔着一段灰路和车尘,远远吊在后面。
赶车人不再频频回头。
在他看来,叶霄和杜玄照早就被山背那盏饵灯带走了。
可他没有看见,右轮每转一圈,灰地上都会多出一道短短的断痕。
炉烟越来越重。
那片灰影渐渐有了城墙的棱角。
黑炉城,终于从烟后露了出来。
城墙不高,却厚。
墙面黑里泛灰,像被多年炉灰腌进石头缝里,白日里也看不出亮色。
墙头挂着一排矿灯。
烟气一卷,灯光蒙灰,像一排半睁的眼。
城门外排着三条队。
最左边是矿夫。
背篓里装着黑砂,衣领、头发、眉毛上全是灰。
有人咳了一声,吐到路边,痰都是黑的。
中间是寻常押运车。
车轴压得很低,箱角封铅一枚枚扣着,旁边有人拿牌核数。
最右边是砂号商队。
车帘盖得严,马却喂得极好。
那辆换封车,就混在砂号商队中间。
车帘垂得最严,马步走得最稳。
像所有入城交号的民砂车一样,等着护城司验牌放行。
只有右轮还在灰地上,一下一下,留下那道短短断痕。
城门边搭着一间破药棚。
一口黑陶锅架在炉上,锅里煮着止咳汤,苦味里混着灰味。
药棚旁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炉童,抱着一只药渣桶,咳得背都弯了。
叶霄和杜玄照的马从药棚前经过。
炉童听见马蹄声,肩膀一缩,抬头看了一眼。
先看叶霄。
又很快看向砂号商队里那辆车。
只一眼。
他立刻低下头,抱紧药渣桶,像什么都没看见。
杜玄照低声道:
“那孩子看见车了。”
叶霄道:
“也怕那辆车。”
杜玄照问:
“问吗?”
叶霄没停。
“现在问,他活不到天亮。”
杜玄照看了叶霄一眼。
没有再说。
那辆砂号车已经快到门前。
前面一辆车验完牌,正往城里挪。
守门护城卫抬手:
“下一辆。”
黑炉城不是天渊城。
这里有城主府,有矿监所,也有自己的黑炉镇城司与护城司。
守门的是黑炉护城司,听城主府调度,矿监所的人在门口核砂牌和矿期。
黑炉镇城司管的是正砂押运、封证和武者越线。
砂号管事笑着递牌。
“民砂车,入城交号。”
护城卫接过砂牌,扫了一眼,正要放行。
砂号管事心里已经松了。
只差一步。
车进了门,就进了黑炉城的规矩里。
到了城里,民砂牌一挂,砂号账一入,旧封和废砂棚那些事,就都成了城外的脏事。
何况山背那盏饵灯还亮着。
在他想来,叶霄和杜玄照这会儿还该在塌坑那边找路。
等他们回过神,这辆车早已进城、换账、入号。
叶霄一夹马腹。
两骑从车队侧面压上去,拦在那辆砂号车前。
马蹄踩进灰里。
灰尘轻轻一震。
护城卫抬头,刚要呵斥,看见叶霄腰间的镇城司令牌,声音顿时卡住。
砂号管事脸上的笑也僵了一瞬。
叶霄没有递差令。
也没有报身份。
他只抬手,指向那辆车。
“这辆车,留下。”
城门口一下静了。
矿夫队伍里,有人偷偷抬头。
押运车旁的记牌人也停了笔。
砂号管事很快回神,脸上重新堆起笑。
“大人,怕是误会了。”
“民砂车,入号交账。”
“车堵在这里,误的是矿期。”
他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砂号商队的人立刻跟着出声。
“是啊,民砂车有什么好查的?”
“镇城司查案,也不能堵了矿期。”
“半城人都等着砂开炉呢。”
杜玄照翻身下马。
他没有看那些人,径直走到右轮旁。
银签在灰地上一点。
那道短短断痕,被他压住。
随后,他从证袋中取出三样东西。
一片旧封残皮。
一点刚凝不久的黑亮铅油。
一块带着押运暗记的箱架碎角。
东西不多,可这三样,正好都能贴到这辆车身上。
砂号管事眼角跳了一下。
杜玄照把旧封残皮放到车旁,又用银签点了点新封槽。
旧封残皮上的刮口,和新封槽边缘的刮痕,对得上。
“旧封刮过。”
他将那点黑亮铅油压在封槽边。
铅油颜色很新,和封槽里未干透的痕迹一样黑亮。
“新铅未沉。”
最后,他把那块箱架碎角贴到,车板下缘一处被灰擦过的浅痕旁。
木角刮口、浅痕方向、刀口深浅,都对得上。
杜玄照道:
“押运箱的东西,碰过这辆车。”
“不是路上沾的。”
“是换封时留下的。”
砂号管事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
可他还在撑。
“这位大人说笑了。”
“黑炉城到处都是废砂棚,车走哪条路,谁也未必清楚。”
“残封也好,铅油也好,谁知道是不是路上沾的?”
“民砂车日夜跑矿道,脏一点,不稀奇。”
杜玄照淡淡道:
“定全案,还不够。”
砂号管事刚要松气。
杜玄照又道:
“停这辆车,够了。”
砂号管事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时,矿监所的小吏也被叫了过来。
他穿着灰青官衣,手里还拿着矿期牌,走得很快,脸上带着不耐。
“怎么回事?”
“谁在城门堵砂车?”
他看见叶霄和杜玄照,脚步一顿,语气收了半截,却还是硬着头皮道:
“两位大人,黑炉城矿期紧。”
“砂车堵门,后面矿夫、押运、砂号都会受影响。”
“有事,先进黑炉镇城司接卷再说。”
黑炉镇城司那边,也很快被护城司的人请了过来。
来的是一名当值镇城卫。
他看见叶霄腰间那枚令牌时,脸色立刻变了。
他不敢硬拦,只能放低声音:
“两位大人。”
“黑炉砂库这卷案,先前由高大人追线。如今案卷、旧账、追线文书,黑炉镇城司都已备好。”
“不如二位先进城。”
“这里车多人杂,矿期又紧,容易乱。”
话音刚落,一名城主府差官从门洞里快步出来。
衣袍干净,鞋底却沾着不少黑灰。
一看就是临时被叫来的。
他先看砂号管事,又看矿监所小吏,最后才看叶霄。
他张了张口:
“两位,黑炉城大半靠矿吃饭。”
“车堵在这里,矿期一误,后面半条队都要乱。”
“终究不好看。”
叶霄看了一眼后面的矿夫、押运车和砂号商队。
“饭碗在后面。”
他抬手,指向那辆换封车。
“不是这辆车。”
城主府差官脸色一僵。
叶霄翻身下马。
他走到车辕前。
车上的马像是察觉到什么,往后退了半步。
车夫赶紧扯缰。
叶霄没有看他,只从怀中取出黑封副印。
印身不大。
落在掌心,却让周围声音一下低了。
黑封副印,是镇城司给黑封外差封案、扣证用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