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脸矿头那口气堵在喉咙里。
他本来是来送旧规,钓叶霄动手的。
结果人没钓到,自己还被写进了卷里。
再说下去,只会给自己添字。
灰脸矿头只好回头冲那群清灰矿夫摆了摆手。
“明早卯时,照旧进库。”
“谁误了点,按逃工算。”
杜玄照笔尖一顿。
“照旧进库,也入卷。”
灰脸矿头脸皮一僵。
叶霄看着他,声音很平:
“你可以带人去。”
“库门前第一铲灰落下,谁落铲,我先拿谁。”
“谁让他们落铲,我再拿谁。”
那群矿夫把头压得更低。
没人敢开口。
等灰脸矿头带着清灰班退出驿馆,杜玄照看向后墙。
银签在他指间轻轻一停。
叶霄道:
“那个小吏?”
杜玄照点头。
“追痕指向墙后。”
叶霄看向那面墙。
“墙后有什么?”
杜玄照道:
“外街后巷。”
“这驿馆贴着外街,墙后那条窄巷,一头通药棚,一头接砂号后院。”
“再往里,是炉童房。”
叶霄看着那面墙:
“他不是逃。”
杜玄照点头:
“是报讯。”
“现在抓他,只能抓到一个传话的。”
“等砂号的人动起来,谁出来,往哪儿去,才是能入卷的线索。”
叶霄没有再等。
“走。”
“看他们先动哪一处。”
杜玄照收起案纸。
两人没有从正门出去。
叶霄翻过后墙,落进窄巷。
墙外的灰更重。
窄巷很窄,两边墙皮被炉烟熏得发黑。
……
另一边。
砂号后院的小门半掩着。
那名从砂库退走的矿监所小吏早就到了,缩在檐下,头都不敢抬。
桌上压着一枚小木签。
签上只有两行急墨。
灰已封。
火已破。
灰脸矿头打发清灰班先走,自己绕过街角进了砂号后院。
他脸色还难看着。
票柜管事抬眼问他:
“没钓到?”
“他没动手?”
灰脸矿头咬着牙。
“没动。”
票柜管事把那枚小木签压进账册下。
“是个聪明人。”
“难怪城门那辆车,被他钉住了。”
“砂库那场火,也被他看穿了。”
灰脸矿头皱眉。
“车有问题,库也是空的。”
“那他们下一步,就是要查正砂去哪了?”
票柜管事抬眼看他。
“只要他们找到车和砂库之间的那道口子。”
“城门那辆车,就能连上这座空砂库。”
“所以不能给他们机会。”
他从账册下抽出三张旧纸,摊开。
“药棚。”
“炉童房。”
“清灰班。”
“今晚先动这三处。”
灰脸矿头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现在?”
票柜管事点头,把三张旧纸一张张压回账册里。
“该清的清掉,该收的人收回去。”
“等他们追过去,就只剩一堆干净东西。”
灰脸矿头明白了。
这是要让叶霄二人查到哪里,哪里都变成错。
票柜管事把药棚那张旧纸,递给两个砂号伙计。
又把炉童房那张旧纸,递给一名小管事。
“去办。”
几人接过旧纸,同时应了一声后,钻进后巷。
没过多久,炉童房那边响起铜铃。
一声接一声。
急得很。
……
铜铃声传进窄巷时,叶霄脚步一停:
“什么声?”
杜玄照侧耳听了半息,低声道:
“炉童房点名。”
“他们在收人。”
话音刚落,窄巷另一头又亮起两点矿灯。
两名砂号伙计从砂号后院出来,走得很急。
其中一人手里拿着木牌。
木牌边角还沾着新印泥。
叶霄看了一眼他们去的方向。
那里是药棚。
杜玄照道:
“他们不只收人。”
“还要清东西。”
“不过人被收回炉童房,还能追。”
“药棚里的东西一清,就真没了。”
叶霄点头:
“先截清东西的。”
两人沿着窄巷,跟到药棚外。
药棚门口,是那个白天抱着药渣桶的炉童。
他脸色比白日更白。
两只手死死抱着那只药渣桶。
指甲已经劈了,血丝渗进桶沿旧灰里。
那两名砂号伙计也到了。
到了近前,叶霄才看清木牌上的两个字。
清渣。
杜玄照低声道:
“这个时辰清渣,还让砂号的人负责,不对。”
叶霄看着那只被炉童死死抱住的药渣桶。
“这桶有问题?”
杜玄照道:
“现在还不知道。”
“但不能让他们带走。”
两个砂号伙计已经走到药棚前。
一个伙计伸手去搬桶,低声喝道:
“照规清渣,松手!”
炉童不松。
另一个伙计抬手就要抽他。
手没落下。
叶霄按住了他的手腕。
没用力。
可那伙计已经动不了。
他脸色瞬间惨白。
叶霄看着他。
“当着黑封办案人的面抢案物。”
他又看了一眼那只抬起的手。
“还要打护着案物的人。”
那伙计嘴唇一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叶霄这才问:
“谁让你收桶?”
伙计嘴唇发抖。
“大人……这不是案物。”
“我只是照药棚旧规……清渣。”
叶霄松开手,看向那只药渣桶。
“它现在是案物。”
伙计急道:
“大人,这真只是药渣。”
叶霄淡漠道:
“是不是药渣,回去我会自己看。”
“现在,桶入卷。”
杜玄照取出封条,绕住桶沿:
“药棚清渣。”
“砂号伙计夜取。”
“炉童拒交。”
“伙计欲殴。”
“药渣桶暂封入卷。”
他抬眼。
“姓名。”
两个伙计僵住。
杜玄照重复:
“姓名。”
两个伙计对上他的眼神,吓得一哆嗦,没敢不报。
炉童还抱着桶。
叶霄没有问他。
现在问孩子,是替砂号确认他知道什么。
先把人带出砂号眼皮底下,比问出一句话更重要。
叶霄只道:
“人也跟我走。”
那孩子猛地抬头。
两个砂号伙计脸色同时变了。
“大人,他是炉童房的人……”
叶霄看向他们。
“现在是案物经手人。”
“谁要把他带回炉童房,谁入卷。”
杜玄照看了孩子腰间的小木牌一眼,写下编号。
“炉童房编号,入卷。”
孩子听见笔尖刮纸的声音,眼圈忽然红了。
可他没哭。
他只是把药渣桶抱得更紧。
叶霄看着两个砂号伙计。
“回去告诉药棚管事。”
他指向其中一人。
“你去。”
又看向另一个。
“你跟我们走。”
那名砂号伙计脸色一白。
杜玄照把他的名字单独写下一行。
“砂号夜取药渣,经手人之一,随案。”
那伙计腿都软了半截。
叶霄又看向另一人。
“这只桶已经入卷。”
“这个孩子也已经入卷。”
“今晚谁再清药棚,谁清,谁按毁证记。”
叶霄又道:
“炉童房那边,也带一句。”
“今晚只许点名,不许调人。”
“少一个编号,先拿点名的人。”
那人连忙低头:
“听懂了。”
杜玄照补了一句:
“话带不到,也算你的。”
那人脸色更白,转身就跑。
叶霄带着炉童和药渣桶离开。
那名被扣下的砂号伙计跟在后面,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