槽里的断钩烧得通红。
叶霄从炉光里走出。
刀锋垂在身侧,映着槽中火色,冷得刺眼。
砂号青褂中年人猛地回头,脸色瞬间变了。
“叶霄!”
他这一声刚出口,三枚银签已经从叶霄身后飞出。
第一枚,没入最后一车前方的轨缝。
叮。
签尾横住轮缘。
重车刚往前压了半寸,整辆重车猛地一顿。
车轮被死死别住。
第二枚,钉穿矿监所账房的袖口。
那只手正按在账匣匣扣上。
签尖贴着腕筋,入了匣沿。
再往下一压,断的就是他的手筋。
第三枚,擦着旧砂井封口旁一名镇城卫的指节,钉进断扣闸边。
签尾嗡然一颤。
旧砂井那边没有响。
暗炉里骤然死寂。
车轮被钉住。
账房那只手被压住。
断扣闸也被钉住。
杜玄照从叶霄后三步外走出。
青衣被热风吹起,腕间细银线一闪,又隐进袖底。
矿监所账房手里的账匣一抖。
旧砂井封口旁,几名黑炉镇城卫同时僵住。
“杜玄照……”
有人声音发紧。
叶霄。
杜玄照。
两个天级镇城卫。
就这样出现在他们面前,还是在这绝不该被人找到的暗炉里。
砂号青褂中年人的喉结滚了一下。
账房额头渗出冷汗。
几个镇城卫按在刀柄上的手指,也不自觉松了半寸。
但那点惊惧只持续了一息。
很快,所有人的目光又下意识看向炉台。
老城主还坐在那里。
黑炉罡砂在他身下缓缓起伏。
炉火绕过他身前半尺,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青褂中年人脸上的慌色一点点压下去。
账房也咬住牙,另一只手死死抱住账匣。
只要老城主还在。
只要炉势还在。
这里就还没轮到两个天级镇城卫说了算。
炉台上,老城主终于看向叶霄。
他的目光很浑。
可压下来的时候,整座暗炉的火光都像矮了一寸:
“天渊镇城司的人。”
“这是要乱我黑炉城规矩?”
叶霄看了一眼换砂槽,又看向老人身下那圈黑炉罡砂:
“拿正砂养炉。”
“拿人命续火。”
“这就是你的黑炉规矩?”
老人没有回答。
只是眼皮微抬。
叶霄脚下的黑砂忽然一震。
一道灼热罡气从地底窜起,贴着他的膝骨切来。
叶霄侧步。
刀锋下压。
罡锋只吐一线。
嗤!
那道灼热罡气被斩断,炸成一蓬黑砂。
砂粒打在矿壁上,噼啪作响。
几个矿夫吓得肩背一颤。
杜玄照看向炸开的黑砂:
“还没覆罡。”
“炉势在替他撑。”
“再拖下去,就不好说了。”
老人笑了一声:
“眼力不差。”
“可惜,你们只早了半个时辰。”
“炉心若合,老夫便不用坐在这里同你们说话了。”
他缓缓抬眼。
“那时,老夫翻手就能杀你们。”
“不过现在也只是麻烦一点。”
叶霄没接话,只看向杜玄照。
杜玄照扫了一眼炉场。
车没动。
账没毁。
井扣也没人敢碰。
三枚银签压在那里,三处的人都僵着。
他道:
“他们不敢动。”
叶霄看向炉台:
“所以?”
杜玄照也看向老城主:
“现在只剩他。”
“拿下他。”
“整座暗炉都是现证。”
叶霄重新看向炉台。
老城主身下,黑砂之间有几道灰白砂痕,一路延到换砂槽下方。
每有热气从槽底涌出,那几道灰白砂痕便亮一下。
炉势就是从那里续上来的。
不是老人自己强到能压住整座暗炉。
是暗炉在替他挡。
杜玄照拔刀。
腰间无纹窄刀出鞘。
刀光不长,却冷得像一道细铁闸。
“我先逼他出手。”
“你斩一次。”
叶霄道:
“好。”
杜玄照向前踏出一步。
老人掌心慢慢抬起。
炉台下黑砂先塌一寸。
几道灰白砂痕同时亮起。
换砂槽里的半融正砂,又往下陷了一点。
老人嘴角渗出一点黑血。
炉心还没合。
他本不该在这时候出手。
炉势一分,气口就会乱。
可不出手不行。
炉场里这些人,挡不住叶霄,也挡不住杜玄照。
车、账、井扣都被银签压住。
他若还坐着,整座暗炉都会落进镇城司手里。
这一场,只能他亲自压。
炉火往内一收。
整座暗炉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住。
地上的炉灰贴着石面铺平。
矿壁深处传来细碎裂响。
那些被铁链扣住的矿夫同时弯下腰,腕上的铁链被烤得发红。
老人身前那层扭曲空气猛地一沉。
火、砂、罡,压成一面看不见的炉墙,朝两人推来。
杜玄照没有硬接。
他袖底两枚银签先落。
一枚钉进矿壁裂缝。
一枚钉进脚下炉轨。
窄刀随后横起,罡气瞬间爆发。
铛!
沉重铁鸣炸开。
压来的炉势被他硬生生引偏半尺,撞在旁边矿壁上。
轰!
矿壁碎开一片。
杜玄照连退两步,嘴角见血。
可他让出的那半尺,够叶霄出刀。
叶霄一步掠过。
罡气随刀锋直斩炉台上的老城主。
刀到老人身前三尺,慢了一瞬。
像斩进一堵烧红的铁墙。
火光一卷。
叶霄手臂一沉,刀锋被硬生生压低半寸。
老城主淡淡道:
“斩我?”
“你还差一层。”
叶霄没有答。
他退半步,手腕一转,又是一刀。
这一次,刀锋斩向老人身前那层扭曲的空气。
铛!
火光炸开。
刀锋被震回。
叶霄虎口一麻。
他眼神沉了下去。
斩人不对。
斩护势也不对。
这老东西不只自己在挡,仿佛整座炉都在替他挡。
杜玄照抬手,又一枚银签飞出。
银签没有刺老城主。
而是钉进炉台下方一道灰白砂痕旁边。
叮。
签尾刚颤了一下,老城主的目光便落了过去。
叶霄也看见了。
那道灰白砂痕,刚才亮了一瞬。
很短。
像炉火喘了一口气。
老城主冷哼一声。
掌心下压。
黑炉罡砂猛地塌了一寸。
整座炉场的火、砂、罡,瞬间往叶霄身上压来。
杜玄照窄刀再横。
这次没能完全引开。
噗!
一线黑砂罡气洞穿叶霄左肩。
第二线擦过胸口,震得他肋骨闷响。
第三线撞在杜玄照刀前,炸成一片乱砂。
杜玄照闷哼一声,反手一签钉入矿壁,硬把退势止住。
叶霄退了五步。
每一步,都在炉灰里踩出深印。
血顺着左肩往下淌,很快染红半边衣襟。
暗炉里安静了一瞬。
青褂中年人眼里骤然亮起狂喜。
银签再狠,也要有人使。
叶霄退了。
杜玄照也被炉势压住了。
“动!”
他嘶声吼道:
“推车!开槽闸!断井扣!”
三处同时炸开。
重车往槽前压。
账房猛地撕裂袖口,另一只手抓向槽闸旁的炉令。
旧砂井封口旁,一名镇城卫扑向断扣闸。
旧砂井那边,铮地一声。
钉在井锁细链旁的银签颤了。
杜玄照抬眼。
叶霄没有回头。
血顺着左肩往下淌。
伤还在。
气没散。
炉台上的老人看着他,眼神真正沉下去:
“还站得住?”
叶霄一步踏进炉光,声音发冷:
“一个都别想成。”
第一刀出。
扑向断扣闸的镇城卫,手指刚碰到封栓,脖颈便被刀光掠过。
人头撞在矿壁上。
血泼在断扣闸前。
断扣闸没落。
第二刀,正砂车。
两个砂号武者正咬牙推车。
车轮已经往槽前碾了半尺。
叶霄脚尖一挑。
一截断炉轨飞起,轰然钉进前轮槽。
重车猛地一顿。
最前面的砂号武者还在发力。
下一瞬,刀光贴着车辕斩过。
那人半截身子砸进炉灰里。
另一个砂号武者脸色惨白,刚想松手后退。
杜玄照袖底银签飞出。
叮!
银签钉穿他的腕骨,把那只手死死钉在车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