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灰班矿夫脸色发白。
这声音他们听过。
钟一响,黑炉城里真正能让人低头的人,就会出现。
城主府管事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想到刚才差一点把知道的都供出,他就后怕与恐惧。
副使猛地抬头。
票柜管事那点死灰,也被钟声吹亮了一瞬。
朱封箱压不住案桌前那两人。
城主府亲卫压不住案桌前那两人。
可不代表真没人能压。
晨灰之中,两队人同时走来。
一队自城主府方向来。
最前面的人披着黑金边外袍,身后亲卫高举黑炉城主令。
一队自黑炉镇城司方向来。
最前面的人穿着玄色长袍,腰间压着一柄宽背长刀。
那柄刀没有出鞘。
可他每走一步,砂库门前的镇城卫都下意识低头。
黑炉城现任城主。
黑炉镇城使。
两个人同时停在案场三步外。
谁也没有先越那三步。
黑炉城主先看案桌。
朱封箱开着。
空供纸露着印。
白灯芯压在半枚乌铜旧印旁。
那只装着掌灯房替牌的小证袋,就在杜玄照手里。
他的目光又扫过案桌旁的正砂车和担架上的高济川。
最后,他才看向叶霄。
“叶霄。”
“杜玄照。”
黑炉城主声音不高,却压得砂库门前一静。
“天渊镇城司的黑封卷,查到黑炉城来,本城主可以给你们路。”
“但黑炉城的案,还没到让你们当街审城主府的地步。”
“你们,也没这个资格。”
镇城使的目光,则落到担架上的高济川身上。
高济川右腕还连着半截铁栅。
黑铜锁钉露在外面。
钉座边缘的血色,已经发黑。
黑炉镇城使的眼神,也沉了一下。
然后,他才看向叶霄。
“叶霄。”
“黑炉镇城司的人,黑炉镇城司自会封审。”
“你当着本使的面,封黑炉镇城卫,压黑炉镇城司副使。”
“是查案。”
“还是夺权?”
砂库门前,一静。
他们都明白,真正压着黑炉城的两座山,到了。
一个要把城主府从卷上摘出去。
一个要把黑炉镇城司的人,从案场里拿回去。
叶霄没有立刻答。
他只是抬手,指向担架上的高济川。
“他被钉在旧砂井里的时候。”
“黑炉镇城司在哪?”
黑炉镇城使眼神一冷。
叶霄又指向朱封箱。
“空供纸先盖印。”
“新封绳蜡未干。”
他看向黑炉城主。
“你说黑封卷没资格审城主府。”
“那我问你。”
“这枚内印,谁盖的?”
黑炉城主没有答。
叶霄又看向黑炉镇城使。
“你说黑炉镇城司自查。”
“那我问你。”
“这枚黑铜锁钉,谁封的?”
风从砂库门前刮过。
炉灰卷起,又落下。
黑炉城主没有看城主府管事。
黑炉镇城使也没有看那名副使。
两个人都没急着否认。
也没去看各自身后的人。
可这份沉默很重。
黑炉城主缓缓开口:
“叶霄。”
“黑炉城半城靠矿。”
“砂库一乱,矿期一断,数万矿夫炉户都要吃不上饭。”
他顿了一下,冷声道:
“查案有查案的规矩。”
“你若不照规矩来。”
“就是乱城。”
镇城使也道:
“规矩不可违。”
“镇城卫涉案,自有黑炉镇城司封审。”
“你越过黑炉镇城司,当街压人。”
“若今日拿不出黑炉镇城司涉案的铁证。”
“你和杜玄照,也要入卷。”
叶霄看着二人,忽然笑了一下,就与先前一样。
“你们还真喜欢赌。”
“老城主赌暗炉能把人和证一口吞掉。”
“票柜管事赌墨砂牌能断线。”
“朱衣人赌朱封箱没人敢开。”
“现在你们也在赌……”
他看向黑炉城主,又看向镇城使。
“箱里的东西,从哪儿来,我就查哪儿。”
“高济川身上的钉,从哪儿出,我也查哪儿。”
砂库门前,一点点安静下去。
叶霄继续道:
“若查不出实证。”
“我担。”
“若查得出。”
他看着二人。
“城主府,入卷。”
“黑炉镇城司,也入卷。”
杜玄照银签压住卷角。
“那我写。”
他低头落笔。
“叶霄、杜玄照并卷,请封城主府掌灯房、印房、案库。”
“并请封黑炉镇城司封案房、锁册房。”
“以此五房为入口,追查城主府、黑炉镇城司涉此卷者。”
“若无实证。”
“二人自担当街审府、压司之责。”
写到这里,他停笔。
抬头看向黑炉城主和镇城使。
“若有实证。”
“后半句,两位怎么写?”
砂库门前静得可怕。
清灰班矿夫握着灰铲,不敢动。
跛腿矿夫掌心还缠着铁链,血已经把链尾染红了一小截。
这一句递出来,两个人反而不能退了。
不接,就是当众告诉所有人。
城主府,不能查。
黑炉镇城司,也不能查。
黑炉城主看着杜玄照手里的银签。
镇城使看着叶霄按在刀柄上的手。
一个忌卷。
一个忌刀。
三息过去。
黑炉城主终于道:
“若有实证。”
“城主府同案追查。”
镇城使声音更沉:
“若有实证。”
“黑炉镇城司同案追查。”
杜玄照落笔。
一字一字。
写得很慢。
“城主府。”
“黑炉镇城司。”
“涉案同查。”
“凡牵此卷者,另列重名。”
最后一笔落下。
砂库门前,那些低头的矿夫,终于有人喘出了一口长气。
到这时,他们才看明白一件事。
今天被写进卷里的,不再只有底下那些背锅的人。
还有城主府。
还有黑炉镇城司。
这一笔落下,砂库门前没人再敢说地方旧例。
叶霄抬手,指向案桌。
“案桌原位。”
“正砂车、朱封箱、半枚乌铜旧印、白灯芯、账匣夹层旧纸,全部黑封画位。”
杜玄照银签落下。
三枚黑封签压住案桌、朱封箱和正砂车。
细银线从案桌四角绕过,又扣住车辕。
杜玄照落笔:
“断一线,移一物,换一人。”
“皆作毁证。”
叶霄看向担架上的高济川。
“高济川随行。”
“黑铜锁钉随行。”
“掌灯房替牌随行对验。”
他目光落到跛腿矿夫身上。
“你叫什么?”
跛腿矿夫喉咙滚了滚。
“陈……陈槐。”
杜玄照落笔。
“清灰班活证,陈槐。”
“你也随行。”叶霄道:
“清灰班余人,站外圈。”
“今日在场矿夫,全部记名候问。”
“不碰案,只看案。”
杜玄照抬头,看向城主府亲卫和黑炉镇城卫。
“城主府十人。”
“黑炉镇城司十人。”
“姓名、腰牌、站位,入卷。”
“少一人,换一人,近案桌一步,另记。”
黑炉城主没有再争。
他抬手,点向身后的亲卫。
“十人留案。”
镇城使也看向身后的镇城卫。
“十人留案。”
城主府亲卫和黑炉镇城卫,各自分出十人。
一边站案桌左侧。
一边站案桌右侧。
清灰班余人退到更外一圈。
叶霄最后看了一眼案桌。
“谁动案场证物。”
“谁死。”
说完,他提刀转身。
“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