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琪峰靠在卡座上，伸直了腿。“华弟那个角色，刘德华演，没话说。他那种浪子气质，全香江找不出第二个。但女主角不一样，她是要让观众心疼的，要让观众觉得华弟为她死是值得的，不能太漂亮，不能太艳丽，要那种巷子里路过你不会多看第二眼、但看久了就移不开目光的人。”
关山月点点头。杜琪峰说的和他想的一样。“龚雪呢？”他问。
杜琪峰像是早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没有犹豫就接了话。“龚雪当然能演。她演什么都能演。但她演出来，会是另一个Jojo。不是那个刚出校门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是一个已经经历过风浪、看透了人间冷暖的女人。”
关山月没有说话。杜琪峰说的对。龚雪是中国影后、威尼斯影后，她的眼睛里已经装了太多东西。那种未经世事的少女感，还能表现出来吗？
所以说并不是她不够好，是她太好。
“所以你的意思是——用新人？”
杜琪峰点头。“新人。没有任何表演经验的那种。白纸一张，你往上写什么，她就是什么。”
关山月沉默了很久。茶餐厅里渐渐热闹起来，午后的困倦被一波一波的客人冲散。服务员端着餐盘在卡座之间穿梭，喊着“让一让，热奶茶”。
“帮我留意一下。”关山月说，“有合适的新人，告诉我。”
当然，他心里早就有了人选。那就是原来的女主角，吴倩莲。只不过，暂时不方便表达，而且他还在犹豫。
杜琪峰点头。“艺术学院那边，有几个苗子。我让人去翻资料。”
广播道，一条被电视台和制作公司包围的窄街。
关山月按着烟盒背后的地址找过去，在一栋旧式写字楼的四楼，找到了一间挂着“飞腾制作”玻璃门的剪辑工作室。
门上的字是手写的，墨水已经褪成了浅蓝色。推门进去，里面比外面看着更逼仄。十几平方的房间堆满了胶片盒和器材，空气里有一股胶片的酸味和泡面残留的油腻气息。角落里有一张行军床，被子没叠，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烂了的《导演功课》。剪辑台上亮着一盏台灯，灯罩歪了，用胶布缠了好几圈。
陈木胜就坐在剪辑台前。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凌乱，眼睛布满血丝，面前摊着分镜头草图和一碗已经凉透的餐蛋面。剪接机嗡嗡地转着，屏幕定格在一个老人脸上，满脸皱纹如干裂的河床，眼神里却有光。
他听到门响，转过头，愣住了。筷子还举在手里，面从筷子上滑回碗里，溅出几滴汤。一个从未拍过电影的年轻人，面对香江最炙手可热的导演坐在自己逼仄的屋里，那种不知所措的狼狈是装不出来的。
“关……关导演？”陈木胜放下筷子，站起来，椅子向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关山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看了看屏幕上的画面。“这是你拍的？”
陈木胜点点头，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像是在擦汗，又像是在掩饰紧张。
“一个短片，帮朋友拍的。讲一个老人每天在同一个邮筒前等一封永远不会来的信。设备很差，用的租来的摄像机，灯光也是借的。”
关山月没有评价，在剪辑台上那一堆杂乱的稿纸里随手拿起一叠。是手绘的分镜头草图，笔触粗粝但准确，每一个角度都画得很认真，连光影的方向都用铅笔标注了出来。
“这些是你画的？”
陈木胜的脸微微红了。“没学过画画，画得不好。但我觉得拍之前脑子里要有画面，不能到了现场再想。”
关山月放下草图，从公文包里拿出《天若有情》的剧本，放在桌上。封面上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片名和编剧的名字。
“杜琪峰导演推荐了你。你先看看。”
陈木胜接过剧本，手指微微发抖。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字上，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扫描仪。关山月没有催他。
他靠在椅背上，环顾这间逼仄的剪辑室。行军床、泡面、满墙的分镜头草图、角落里的胶片盒——这些都是一个年轻人在这条路上摸爬滚打的痕迹。每一个盒子都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日期和场景，字迹从稚嫩到成熟，像是这条路上一步一步踏出来的脚印。
时光在剪辑室的嗡嗡声中慢慢流淌。窗外广播道的喧闹被隔音玻璃挡在外面，变成模糊的背景音。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木胜合上剧本，抬起头。他的眼眶有些红，像刚看完一部让自己动了真情的电影的人，还没从那种情绪里走出来。
“关导演，这个故事——”
“你想拍吗？”
陈木胜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被胶片划伤的旧疤，有握笔磨出的薄茧。一个从未拍过电影的年轻人，面对关山月递来的完整剧本，心里的翻涌可想而知。
“关导演，我没拍过电影。我不知道能不能拍好。”
关山月的目光从他手上移到他的眼睛。“杜琪峰第一次拍电影的时候，也不知道能不能拍好。成龙第一次做导演的时候，连分镜头是什么都不懂。没有人一开始就知道。”
“可是——”
“没有可是。”关山月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做分镜头。做好了，我们谈投资。做不好，我找别人。”
陈木胜用力握着剧本的边角，骨节泛白。那个下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光线落在剧本的封面上，把“关山月”三个字照得发亮。
“男主角，定了吗？”他的喉咙动了动，声音干涩。
“刘德华。”关山月说。
陈木胜点了点头，像是在意料之中。“女主角呢？”
“没定。”关山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是从一本弯弯艺校的刊物上剪下来的，一个年轻女孩的黑白头像，眼睛不大，嘴唇微厚，脸上的线条不是那种柔媚的美，但有一种说不清的倔强。她就是吴倩莲，当时还在台北艺术学院读二年级，从没演过任何电影，甚至没有拍过广告。
“吴倩莲，弯弯艺术学院的学生。你看看，合不合适。你说了算。”
陈木胜拿起照片，看了很久。剪接机的嗡嗡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放下照片，目光重新落在关山月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