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雪握住苏菲的手，微微一笑。“谢谢。我也看过你的电影。《初吻》。以前在上海看的，那时候我还没来香江呢，真的身边不少女孩子都想要那条紫色的围巾。”她松开手，转向关山月。“我来拿《天若有情》的定稿剧本。陈木胜那边在催。”
关山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她。“让陈木胜再细一遍分镜头。刘德华的档期协调好了，下个月进组。”
龚雪接过信封，点了点头。苏菲站在一旁，安静地观察着他们说话的节奏，那种不需要客套、不需要铺垫的高效。这是经年累月合作才有的默契。
“龚小姐，你是上海人？”苏菲忽然问。
龚雪转过身，有些意外。“对。你知道啊？”
“你的普通话说得很好，但尾音和邓小姐不一样。她的更圆，你的更轻。我正在努力学习汉语，听教我汉语的家教提过，我很感兴趣，特意研究了一些。”
龚雪看了关山月一眼，笑了。“你的学习很努力。”
苏菲也笑了。“也是职业习惯。咱们演员就是要观察人。”
龚雪没有急着走，把信封放在桌上，在苏菲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你在香江，习惯吗？”
“才来几天，还没开始。山月在帮我写剧本。”
龚雪的目光转向关山月，停留了一瞬。“他在写剧本方面，确实有天赋。”
苏菲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温度——不是嫉妒，是那种亲眼见证过一个人从无到有、从低谷到巅峰的见证者才有的笃定。
“你们合作了很多次？”苏菲问。
“很多次。从《少林寺》开始，到《大桥下面》，到《中南海保镖》，到《阿郎的故事》。数不清了。”龚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履历，但每一个片名后面都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三个人连在一起。
苏菲沉默了片刻。“在法国，我也和同一个导演合作了很多次。但我们合作到最后，都希望不要再见到对方。和山月合作，你也会累吗？”
龚雪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目光，望着自己放在膝头的手。那双手拍过十几部电影，握过奖杯，也曾在艰苦的外景地被风沙吹得皲裂。
“会累。但不是他让我累，是拍戏本身就累。他在片场，反而让人安心。你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都在。”龚雪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信封。“苏菲，很高兴认识你。改天一起喝茶。”
苏菲和她握了手，感受到她的手掌干燥而温暖。
走到门口，龚雪回头。“山月，苏菲一个人在香江，你多照顾她。”
门关上了。
苏菲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山月，能感觉到龚雪小姐真的很喜欢你。”
关山月从剧本里抬起头，久久没有说话。
苏菲等着他说些什么。但关山月只是望着窗外的天空——天快黑了，第一颗星还没出来。他的沉默让苏菲忽然明白了一些事——他不说，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山月，我不是在问你。我是告诉你，我看到了更多。”她顿了顿，继续说，语气更轻了，“但我不在乎。”
时间慢慢的流淌。
不知不觉又到了一个周末，苏菲跟着关山月去了街角处的清影咖啡馆。
这是龚雪和朱林商量着，在香江新开的咖啡馆。还是用青影的名字。
他去拿朱琳从BJ寄来的新茶，顺便带苏菲看看这个他在香江最喜欢的角落。
很安静的咖啡藏在九龙塘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外墙刷成浅灰色，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长势很好，藤蔓垂下来遮住了半扇玻璃。
苏菲推开门，一股混合着咖啡豆、旧书和百合花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像在辨认某种记忆中的味道。
“这里很像巴黎的旧书店。”
收银台后面的女孩探出头来，看到关山月，笑了。“关导演，朱姐寄的茶叶昨天到了，在后厨放着。”
关山月点了点头，带着苏菲走到靠窗的角落坐下。那个位置能看到整条巷子。苏菲坐在那里，双手捧着关山月帮她点的热拿铁，目光在咖啡馆里游走——墙上贴着《肖尔布拉克》的海报，书架上摆着几本翻旧了的电影杂志。
“山月，这里是朱琳和龚雪一起开的？”苏菲忽然问。
“对。青影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是在香江这算是第一家。”
苏菲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用咖啡勺轻轻搅动奶泡，把它们搅成一圈一圈的纹路。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邓丽君和龚雪。两个人并肩走进来，一人手里拎着几袋刚从附近市场买的食材。
“山月，晚上来我家吃饭。我买了鱼，清蒸。”邓丽君扬了扬手里的袋子，目光落在苏菲身上。“你也在，一起。”
苏菲看了看关山月，关山月点了点头。
四个人的晚餐在邓丽君的公寓里。桌子不大，菜也不多。清蒸鱼、白灼虾、一碟炒时蔬、一锅老火汤。邓丽君不常下厨，但手艺出乎意料地好。他这个人真没办法，就像他唱歌一样，在做饭上也很有天赋。
龚雪帮忙摆碗筷。苏菲在客厅里坐着，看邓丽君从书架上抽出一张黑胶唱片放在唱机上。
“周璇，《天涯歌女》。听过吗？”邓丽君问。
苏菲摇了摇头。
“四十年代的歌。比我们老很多，但好听。”
唱针落下。沙沙的底噪后，一个遥远的女声从音箱里流淌出来，柔软、纤细，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苏菲听不懂歌词，但旋律里的忧伤跨越了语言。
“她唱的是什么？”苏菲问。
邓丽君在她旁边坐下。“唱的是一个女人，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苏菲静默了很久。
“中国的歌，总是唱等待。”苏菲用的是法语。她以为没人听懂，但邓丽君开口了，用的也是法语。
“等待不是被动，是选择。”
苏菲转过头，看着邓丽君。邓丽君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旋转的黑胶唱片上，像在听一首只属于自己的歌。
餐桌摆好，四个人坐下来。关山月坐在邓丽君和龚雪的中间，苏菲坐在对面。酒杯里倒上了红酒，灯光暖黄，照在每个人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