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丽君低声念出歌名，然后顺着歌词一行一行地看下去。排练厅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纸上有些刺眼，她不得不把稿纸拿近一些。
“我和你，男和女，都逃不过爱情……”她念出声来，声音很轻，像在品味每一个字的重量。“谁愿意，有勇气，不顾一切付出真心。”
念到这里，她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关山月。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空荡荡的舞台上，那里有几束没有关闭的灯光，在地板上画出几个孤零零的光圈。
她继续往下念。“你说的，不只你，还包括我自己。该不该再继续，该不该有回忆，让爱一步一步靠近。”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一句几乎是在喉咙里打转。
“我对你有一点动心，却如此害怕看你的眼睛。有那么一点点动心，一点点迟疑，不敢相信我的情不自禁……”
读完之后，她没有说话，把稿纸放在膝盖上，双手盖住。排练厅里安静了好久。其他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就连化妆师们也悄悄收拾东西离开了。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山月，你什么时候写的？”她的声音有些哑。
“从你说了之后就开始写。一直在改，改到昨晚觉得可以拿给你了。”关山月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怎么样？能用吗？”
邓丽君没有回答。她又拿起稿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次是默读，嘴唇微微翕动。
“这首歌，写的是我们吗？”她忽然问。
关山月顿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写的是所有在感情面前犹豫不决的人。不只是我们。”
邓丽君低下头，把稿纸按在胸口。“你总是这样。写了那么私密的东西，却说是给所有人的。”
关山月站起来，转过身面对她。“唱不唱？不唱我拿回去。”
邓丽君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嘴角带着笑。“唱。为什么不唱？这么好的歌，你不给我，我跟你急。”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拿着稿纸走出休息室，来到到舞台中央，对调音台那边喊了一声：“阿强，麻烦把录音打开。还有，帮我把麦克风架好。”
音响师从控制室里探出头，比了个“OK”的手势。
邓丽君把稿纸架在谱架上，清了清嗓子。她看了一眼关山月。“你上来。这首歌是合唱，我一个人练没用。”
关山月犹豫了一下，走上舞台，站在另一支麦克风前。
“你唱男声部。第一句是你先起。”邓丽君指着稿纸上的第一行歌词。
关山月低头看稿纸，清了清嗓子。“我和你，男和女，都逃不过爱情——”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排练厅里回荡，稍感有些生涩，但音准意外地好。邓丽君微微点头，接下去：“谁愿意，有勇气，不顾一切付出真心——”
两个人的声音第一次合在一起，像是两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关山月的声音低沉，邓丽君的声音清澈，交织在一起有一种说不清的好听。
唱完第一遍，邓丽君摇了摇头。“不行。你的情绪不对。第一句不是在陈述事实，是在叹息。你唱得太平了，没有叹气的感觉。”
关山月愣了一下。“你这么快就把握到其中的精髓了，为什么说是叹气？”
“我的感觉不会错。你想想，一个男人站在女人面前，想说‘我喜欢你’，又说不出口，只能用这句话开头。那种无奈，那种小心翼翼，你要唱出来。”
关山月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我和你，男和女，都逃不过爱情——”这次他在“逃不过”三个字上加了一点拖音，尾音微微下沉，像一声叹息。
邓丽君眼睛亮了。“对，就是这样。再来。”
他们一遍一遍地练，直到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直到排练厅的灯光从冷白变成暖黄。
关山月再一次认识到，唱歌和拍电影一样，也需要一遍一遍地打磨。每一个字的轻重、每一个音的起落，都要反复推敲。邓丽君对音乐的执着，不比他拍戏时少。
“好了，”邓丽君终于满意地放下话筒，“今天就到这里。回去你多听几遍录音，找找感觉。明天下午继续。”
关山月点了点头，从舞台上走下来，拿起公文包。
“山月。”邓丽君在身后叫他。
他转过身。
邓丽君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握着那张已经被她捏出褶皱的稿纸。冷白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观众席座椅上。
“这首歌，我会好好唱的。在红磡，在那么多人的面前，唱给你听。”
关山月点了点头，没有说更多的客套。“明天见。”
“明天见。”
……
几天后，红磡体育馆。
全场灯光熄灭的瞬间，数千支荧光棒在黑暗中亮起，像一片流动的星海。
没有开场舞，没有嘉宾预热，没有冗长的介绍。一束银白色的追光从穹顶直直落下，照在舞台中央的人身上。
邓丽君站在那里，穿着一袭素白的长裙，没有繁复的装饰，只有腰间一条淡蓝色的丝带轻轻垂落。她双手握着话筒，闭着眼睛。
前奏响起。不是平常演唱会《甜蜜蜜》那轻快熟悉的旋律，不是《何日君再来》的婉转缠绵，是一段从未听过的钢琴前奏——沉静、辽阔，像荒原上的风，像深夜的海。
观众席里有人交头接耳，更多的人安静下来，被陌生的旋律攫住了注意力。那不是他们期待中的邓丽君，但那种静谧的力量让他们不自觉地放下了荧光棒，屏住呼吸。
邓丽君睁开眼，开口唱。
“你是遥遥的路，山野大雾里的灯。我是孩童啊，走在你的眼眸……”
她的声音和以往不同。不再是甜润的、柔软的、抚慰人心的，而是一种克制的、深沉的、像是在对某个很远很远的人说话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