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林知道他们要来,提前关了门,在厨房里包饺子。沈兰也在,穿着那件围裙上沾着面粉的工装,站在案板旁边剁馅。其他人都已经下班了,连沈梅都回了家,屋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传出的切菜声和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
关山月推门进来的时候,朱林正把第一锅饺子下进锅里。水花溅起来,落在她的手臂上,她没有躲。
“回来了?”她没有回头,声音被蒸汽熏得有些软。
关山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围裙,不太长的头发扎成一个小把子,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颈侧。外边的灯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回来了。”
邓丽君站在关山月身后,没有进厨房。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朱林忙碌的背影,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朱林转过身,只是看了关山月一眼,没理他,手里拿着漏勺,看到邓丽君,笑了。“丽君,进来帮忙。饺子快出锅了,盘子不够。”
邓丽君挽起袖子,走进厨房,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白瓷盘,放在灶台边。两个女人并肩站在灶台前,一个捞饺子,一个摆盘。谁都没有说话,配合得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家人。
沈兰从案板前抬起头,看到关山月,用下巴指了指客厅。“你去坐着吧。这里没你的位置,别熏着你那件好衣服。”
关山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沈兰设计的大衣。深灰色,立领,面料是羊毛混纺的,穿在身上不紧绷。他笑了笑,转身走进客厅。
客厅里还是老样子。沙发,茶几,书架,墙上那张戈壁滩的合影。关山月在那张合影前站了很久,照片里他和朱林站在戈壁滩上,风沙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两个人的脸上都是土,但笑得眼睛都看不见。
时间过得真快,抓都抓不住,不知不觉间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似乎久到他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曾经那么年轻过。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四个人围坐在茶几前,茶几太小,饺子盘摆得满满当当,连放醋碟的地方都没有。朱林把一个醋碟塞到关山月手里,说“端着”。关山月就端着,蘸一个饺子,吃一个饺子。
“山月,你今天在北京饭店开会,谈得怎么样?”沈兰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
“还行。几家厂的负责人都愿意配合。具体方案还在细化。”关山月把醋碟放在膝盖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些工厂,帮青鸟做宣传真的会起到很大作用?”沈兰把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汁水溢出来,烫得她眯了眯眼。
“能。饮料厂的渠道在南方几省,火腿肠厂的渠道在中部,方便面厂的渠道在全国。有电影市场会发生很大的变化。不会一直是统筹统销的卖拷贝,而是要像香江那样去宣传,争取票房。”
朱林没有说话。她低头吃着饺子,动作很慢,像在咀嚼一件需要反复思量的事情。
邓丽君也没有说话。她安静地坐在关山月旁边,偶尔夹一个饺子,偶尔喝一口茶。她的目光偶尔落在朱林脸上,偶尔落在沈兰脸上,偶尔落在关山月脸上。
“山月,你的那些工厂,饮料厂、火腿肠厂、方便面厂,加上青鸟的电影,再加上‘桢’的服装,这些摊子铺得这么大,你能操那么多心吗?”沈兰放下筷子,这句话她已经想问很久了。
“当然不行。所以要找人来管。”
“有人选吗?”
“在找。”关山月看了朱林一眼,“其实,心里有了想法。”
朱林抬起头,对上关山月的目光,没有说话。
沈兰也看了朱林一眼,又看了看关山月。
“林姐,山月说的那个人,是你吧?”
朱林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吃饺子。饺子的馅是三鲜的,虾仁很大,咬在嘴里有弹性。
……
王非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从东四的胡同里拐出来,一路回到青年沟。
路灯还没亮,暮色把整条街染成一种暧昧的灰蓝色。街边的白杨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树叶翻动着,像有人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她骑得不快,脑子里还在回放下午在那个胡同里发生的一切。
她的手指还捏着那盘卡带。
卡带装在包的侧兜里,她每隔几分钟就伸手摸一下,确认它还在。
邓丽君的签名写在她翻唱专辑的封面上,三个字不大,但笔画舒展,尾端微微上扬,像她唱高音时自然的换气方式。
那是她十四岁那年录的专辑,翻唱邓丽君的歌。那时候她的气息还不很足,唱《漫步人生路》时把“路”字咬成了“露”,现在听来满是稚气,但那种不要命的认真,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钝钝地往人心里杵。
进了煤矿大院,到了家门口,她锁好车,上楼。
楼道的灯坏了,她在黑暗里摸着扶手上到五楼。楼道里有一股煤球炉的味道,混着谁家炖肉的香气,闷闷的。她掏出钥匙开门,屋里没人。
厨房的灯亮着,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桌上摆着切好的菜,还没下锅。灶台边放着一张纸条,是她妈的笔迹:“团里有任务。你自己吃。”
她把纸条放下,走到厨房,关了火。水不开了,咕嘟声停了,屋里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整流器的嗡嗡声。
她不饿。
下午在胡同里遇见邓丽君的那一幕,她已经在脑子里回放了不下三十遍。邓丽君站在午后的阳光里,风衣的领口被风吹起一角,她的头发有些乱了,但没有去理。她说的每一句话,王菲都记得,连语气里那些细微的停顿和转折,都像刻在脑子里。
“喜欢唱歌就唱。不要怕。不要等。”
她躺在床上,把这句从脑中翻出来看了许久。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眼睛酸了,但没有闭。
这个声音她很熟悉,因为它也来自她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