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非没有说话,但她的脚步放慢了。她在消化这些话。
两个人走到胡同口,关山月停下来。夕阳把整条胡同照得透亮,远处有一群鸽子飞过,鸽哨呜呜地响,从头顶掠过,在灰砖墙上弹了几下,碎成一地回声。
“香江现在的乐坛,粤语歌是主流。你如果只会唱国语,路子会很窄。”关山月把语速放慢了一些,每一句都落得很稳,不留歧义,也不留退路。
“你到了那边,先把粤语学好,不是为了迎合谁,是让自己多一些可能性。”
王非愣了一下。“关导演,您是说,我到了香江要唱粤语歌?”
“不一定。但你要能唱。机会来的时候,不会问你准备好了没有。它只会在你面前经过一次。你抓住了,就是抓住了;抓不住,它就走了。”他顿了顿,“你翻唱过《漫步人生路》。”
王非的脸微微泛红。“那时候粤语不标准,把‘路’字唱成了‘露’。”
关山月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到了香江,找人帮你纠正。你不用唱得像本地人那么地道,但至少要让人听得懂,听得舒服,不被你的口音分心。词曲再好,听众听不清你在唱什么,一切都是白费。”
其实关山月知道王非学粤语的能力还是很强的。
关山月望着胡同尽头那棵老槐树,沉默了片刻。“香江的唱片工业比内地成熟得多。从写歌、编曲、录音、混音,到宣传、发行、打榜、颁奖,每一个环节都有专业的人在做事。你只要把歌唱好,后面的路,有人替你铺。但铺路的人不会等你。你唱得不好,他们就去铺别人的路。香江不缺有天赋的人,缺的是有天赋还肯下笨功夫的人。”
王非攥着自行车的车把,指节微微泛白。
“我不是让你对所有人唯唯诺诺。该坚持的时候要坚持。但坚持不是硬顶,是让别人看到你的价值,主动来迁就你。你没有价值的时候,你的坚持叫固执;你有价值的时候,你的坚持叫原则。这个世界只认后一种。”
王非低着头,把这段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关山月看了看天色。橘红色的晚霞已经从西边烧过来了,把整条胡同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光雾里,像一张被水洇湿的宣纸,边缘模糊,颜色却浓得化不开。“内地以后的市场会越来越大。你现在学的东西,以后用得上。”
王非抬起头,看着关山月的侧脸。她在想,关山月为什么会跟她说这些。他跟她非亲非故,认识不到一天。他给她写电话号码,帮她分析香江乐坛的形势,告诉她怎么学粤语、怎么在圈子里立足。她的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被人看见了的触动。
“内地以后的市场会越来越大。”她把这句话又读了一遍,放慢了速度。“关导演,您怎么知道的?”
关山月没有回答。王非没有再问。她忽然想起关山月刚才说的那句话——“机会只在你面前经过一次”。她不知道这次偶遇是不是一个机会,但她不想让它从指缝间溜走。
“关导演,我到了香江之后,能不能去您的公司实习?不是要您给我机会,就是想……多学点东西。看看电影是怎么做出来的,看看那些厉害的人是怎么工作的。”
关山月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可以。你到了香江,安顿好之后,给我打电话。公司的地址你知道。来了先做事,从最基础的开始做起。不用你觉得丢人,也不用你急着证明自己。学到的东西,都是你自己的。”
王非点了点头。她握着车把的手松了紧,紧了松,像在反复确认什么东西。
关山月站在原地,看着她骑上车,车铃铛响了一声,在安静的胡同口显得有些突兀。她骑出去几步,忽然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回过头。
“关导演,您今天说的那些话,我会记住的。”
“记住没有用。要做到。”
王非用力点了点头。她骑着车,消失在胡同拐角处。白衬衫的背影在灰砖墙前面一闪一闪的,像一面被风吹动的旗,越来越小,最后被暮色吞没了。
关山月站在槐树下,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胡同。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灰砖墙上,像一个沉默的路标,指着王非离去的方向,也指着他自己来时的路。远处传来鸽哨的声音,呜呜的,从头顶掠过,很快被风带走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久到邓丽君从友谊宾馆的方向走回来找他。
“山月,你站这儿干嘛?”
“没什么。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回酒店。夕阳把他们的影子并在一起,铺在青石板路上,一长一短,像两条靠得很近却从来没有汇合过的河流。走着走着,邓丽君忽然开口。
“你跟她说了什么?说那么久。”
关山月想了想,笑了笑。“让她到了香江找个好老师,把基础功练扎实。”
邓丽君侧头看着他。“就这些?”
“还说了让她学粤语。香江的乐坛,粤语是主流。”
邓丽君点了点头。“她是个好苗子。嗓子好,有辨识度,而且——”她顿了顿,“她有自己的想法。不是那种别人说什么就听什么的人。”
关山月没有接话。
邓丽君走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山月,你刚才跟她说的那些,不只是‘找个好老师’吧?你的语气,不是那种随便嘱咐两句的语气。”
关山月沉默了片刻。“你说得对。不只是一句‘找个好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