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是我。”夏梦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隔着几千公里，依然清晰。她的嗓音比白天低了一些，带着深夜特有的沙哑，但语气里那种几十年阅尽风浪的沉稳，一分都没有少。
“杨姨，这么晚了，您还没睡？”关山月靠在椅背上，把财务报表推到一边。
“睡不着。人老了，觉少。”夏梦顿了顿，没有急着说下一句。电话那头的安静像是在蓄水，等水位够了，才慢慢开口。“山月，我听说你在BJ跟那几家工厂的负责人见了面，在谈整合资源的事情？”
关山月没有问夏梦是怎么知道的。她在电影圈和商场混了大半辈子，门生故旧遍布南北，消息比她灵通的不多。“饮料厂、火腿肠厂、方便面厂，已经到了该产业升级、丰富产品的关键阶段。
现在把手里的所有资源整合一下，才能够发挥出最大效益。今天在后海开了个会，把后续的方向都理了一遍。饮料厂要推果汁线，方便面厂要上碗面，火腿肠厂要扩品类。每一块都得盯着，不能散。”
夏梦轻轻“嗯”了一声。“资金的事，你不用担心。青鸟账上真缺钱了，给我说，我能帮忙。关键是明年，以及以后的布局，你要想清楚。我也知道，你现在做的这些，不只是为了青鸟，是为了以后。我懂。”
关山月握着话筒，没有说话。夏梦这句话的分量，比账本上任何一个数字都重。她不是在说客套话，是在给他递绳子——你往前爬，我在后面拽着，你掉不下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夏梦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等某个念头在脑子里再转一圈，转稳了再说出来。
“山月，有件事我想问你。”
“您说。”
“丽君今天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夏梦的声音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掂量过的。“她跟我说了一件事……”
关山月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夏梦没有等他的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她说已经给你说过了，想要一个孩子。你的孩子。她说她这辈子唱了那么多歌，得了那么多奖，走过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人。但有些东西，舞台给不了她，奖杯给不了她。她说她三十好几了，再不要，就怕来不及了。”
关山月沉默着。什刹海边的傍晚，邓丽君坐在石凳上，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划着，说她想要一个家——不是四面墙，是一个会叫她妈妈的人。那些话还在他耳朵里，一个字都没散。
“山月，你知不知道，丽君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哭了。”夏梦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窗外的夜风听了去。
“她在我面前从来不哭的。从十几岁出道到现在，风风雨雨这么多年，我见过她被人骂，见过她被封杀，见过她被记者围堵在机场，她都没掉过一滴眼泪。今天下午，在电话那头，她哭了。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害怕。她怕你觉得她不懂事，怕你觉得她在给你添麻烦，怕你拒绝她。”
关山月握着话筒，指节微微泛白。
“杨姨，她没给我添麻烦。她跟我说了，我没有拒绝她。我只是……”他顿了顿，“我需要时间想清楚。怎么安排，怎么照顾她，怎么不让她受委屈。
这些事，不能草率。丽君的身体你也知道，哮喘虽然这两年控制住了，但她底子不算强。怀孕生子对她来说，不是小事。我得找最好的医生，做最全面的检查，确保万无一失。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是两个人的事，是一家人的事。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扛。”
夏梦沉默了片刻，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却也更近了。“山月，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丽君那边，我会跟她说。但我问你一句实话——你心里，愿不愿意？”
关山月看着桌上那盏台灯。灯泡的钨丝在橘黄色的光晕里微微发亮，像一颗安静的心脏，不紧不慢地跳着。
他想与邓丽君第一次见面的样子，想起她在东京的那个傍晚，想起她在录音棚里唱《传奇》，想起她在长岛的海边靠在他肩上的那些夜晚。
“愿意。”他说。
夏梦在那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其他的事，慢慢来，不急。”
“杨姨，丽君的身体，我会安排。香江的医院有这方面的专家，我明天就让陈德森去联系。还有，她之前调理身体的那几位老中医，我让人再去请一次，重新把个脉，看看能不能再调一调，把底子打得更扎实。这件事，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是全家的事。您放心，我不会让她一个人扛。”
“你这样说，我就彻底放心了。”夏梦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像一扇紧闭了很久的窗户终于被推开了一条缝。
“山月，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打这个电话吗？不只是替丽君探你的口风。我是想告诉你，丽君跟了你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跟你要过什么。名分、地位、钱，她都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你这个人。她能在三十多岁的时候，鼓起勇气跟你说想要一个孩子，她是真的把自己交给你了。你不能辜负她。”
关山月握着话筒。“杨姨，我不会。”
夏梦沉默了片刻。“好了，不说了。你早点睡。BJ那边的事忙完了，早点回香江。丽君这件事情也要抓紧。”
说到这儿，夏梦的声音放缓了一些。“还有，你这次回香江，把《黑侠》的后期盯紧。年底之前要上映，不能拖。内地这边的事，交给朱林和小孟去办。你不能什么事都自己扛。”
关山月点了点头，虽然夏梦看不见。
“还有一件事，”夏梦顿了顿，“你那个合资公司，王副局长帮你跑了这么多趟，你要记着人家的好。不是送礼，是记着。人在官场，求的不是钱，是尊重。”
关山月握着话筒。“杨姨，我记住了。”
“好了，不说了。你早点睡。”
“杨姨，你也早点休息，不用太挂念我这边的事情，我心里有数。”
电话挂断。关山月把话筒放回座机，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桌上的台灯还亮着，财务报表还摊着，那些数字还在那里，一动不动。
台灯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黑黑的，长长的，像一根被拉长了的时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