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丽君轻轻吐了一口气。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看了关山月一眼。
关山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陈医生，我想问一下——哮喘在孕期的风险，具体有多大？有没有什么预防措施？如果需要长期用药，对胎儿有没有影响？”
陈医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医生对病人家属的例行公事的提醒，是那种——看到一个人是真的在认真对待这件事时才会流露出的认可。
“关先生，你问得很细。这说明你做了功课。”她把眼镜重新戴上，翻开一本手册，“哮喘患者怀孕，确实比普通人要多一些注意事项。但只要控制得好，和普通孕妇的风险差别不大。
关键在于两个方面：一是持续监测肺功能，二是用药方案的调整。有些哮喘药物是安全的，有些需要更换或减量。我们会根据邓小姐的具体情况，制定一个全周期的管理方案。从备孕到生产，每一个阶段都有对应的计划。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牵头组织一个多学科团队，包括呼吸科、妇产科、营养科的专家，定期会诊。”
邓丽君看着陈医生，又看了看关山月。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握着，指节微微泛白。
“希望你们能用最好的方案，费用方面不用……”关山月开口。
“先别谈钱。先把方案做出来。”陈医生打断他，“等方案做出来了，你们觉得合适，再谈费用。不合适，可以再调整。”
关山月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从诊室出来，两个人在走廊里走了一小段。邓丽君走得很慢，像在消化什么东西。
“山月，你觉得这个医生怎么样？”
关山月没有犹豫。“很好。她说话直接，不绕弯子。这种医生，做事稳当，我觉得值得信任。”
邓丽君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你今天在走廊里坐了一个多小时，一句话都没问我的意见。你就直接替我定了。”
“你不想？”
邓丽君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走廊的灯光很亮，照在她的头发上，那些细碎的发丝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想。”
关山月看着她。“那就定了。”
从养和医院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关山月带邓丽君去了跑马地附近一家老字号茶餐厅。店面不大，卡座的皮面磨得发亮，天花板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老板认识关山月，给他留了角落的位置。
“饿了吧？那两个人菠萝包估计早就消化完了。”关山月翻开菜单，头也没抬，像是在替两个人做决定。
“点你爱吃的就行。我都行。”
关山月点了云吞面、叉烧饭、一碟油菜和两杯冻柠茶。邓丽君看着他点菜的样子，像个做了太多次、已经不用再看食谱的老顾客。她把刚才医生给的那张方案册子翻出来，仔细看了几页，折好放回包里。
“山月，你工作上的事，会不会因为我这边分心？”
关山月放下菜单。“会。”
邓丽君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直接。
“但不是坏事。分心也有分心的好处。”关山月端起面前的茶杯，没有喝。“以前做事，只想着把事情做成。现在做事，会想做完之后回去能跟你汇报。感觉不一样。”
邓丽君低下头，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茶很冰，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她握着杯子，让那些凉意从指尖渗进去。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像一只站在风里的蝴蝶，翅膀合拢着，随时可能展开。
下午两点，关山月到了青鸟公司。陈德森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他了，桌上摊着《黑侠》的初剪版数据、《天若有情》的发行方案、合资公司的审批进度表，还有几份演员的档期协调函。
关山月在主位坐下，翻看《黑侠》的初剪数据。“徐克怎么说？”
陈德森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他觉得第三幕的节奏还可以再紧凑一些。结尾那场在仓库的打斗，他说拍了八十多个镜头，但剪完之后感觉还有修剪空间。他想让您看完之后给个意见。”
关山月合上报表。“那我现在就去。他在剪辑室吗？”
“嗯，在。不过，他知道您今天会过来，怕你打扰，提前把钥匙留下了。说到时候不用叫门，直接可以开门进去”陈德森从抽屉里把钥匙拿出来，递了过去。
关山月拿着钥匙，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对了，那个《天若有情》的发行方案，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可行。嘉禾那边的院线资源加上青鸟的宣传网络，档期应该能拿到不错的排片。唯一的问题是《天若有情》的题材不是那种传统的合家欢片，悲剧结局在这个档期会不会有影响。”
关山月站在门口，想了想。“《天若有情》不是悲剧。华弟死了，但Jojo没有忘记他。观众记住的，不是一个人死了，是一个人用死换了一个人好好活下去。这种后劲，比大团圆更久。”
陈德森没有反驳。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关山月推开剪辑室的门时，徐克正坐在监视器前面，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咖啡，屏幕上定格着最后一帧画面——黑侠站在雨中的屋顶上，面具没有摘，但面具后面的眼睛在镜头里看得很清楚。那双眼睛不是在看镜头，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徐克没有回头，听到脚步声，只是说了一句：“来了？”
“来了。”
关山月在徐克旁边坐下。
徐克把进度条拖到第三幕的开头，按下播放键。剪辑室里只有显示器发出的冷光和空调低沉的风声。屏幕上画面在跳动——李连杰的面具、苏菲的侧脸、雨夜的追逐、仓库里的打斗。关山月没有说话，直到画面定格在最后一个镜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