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在自己家中,可以随意走动,累了就歇一歇,该吃吃,该睡睡,只要身边的人保守秘密,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但是,在太尉面前,这压力直接拉满,心弦都快崩断了。
“仲达?”秦义来到近前,看破不说破,轻唤了一声。
没有反应。
张春华在一旁解释:“太尉,夫君已卧床多日,起初还能睁眼说话,近来日益加重,几日也醒不来一次。”
“病了多久了?”秦义问。
“已有三月。”张春华眼中泛起泪光,“如今已是整日昏沉,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了。”
秦义在榻边坐下,伸手搭向司马懿的腕脉。
这一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秦义懂得医术,能识破真相。
张春华的手微微一颤,司马防的喉结也动了一下,司马朗更是脸色发白。
过了一会,秦义摇了摇头,“仲达如此年轻,真是可惜啊,可惜。”
司马防松了口气,“犬子不幸,竟还劳烦太尉亲至,老朽实在过意不去。”
秦义站了起来,又关切地询问了一番。
司马防忙道:“已请过七八位名医,皆束手无策。”
秦义提高了声音,一脸的痛惜,“风痹之症,重在及时诊治。若迁延日久,深入骨髓,便是神医诊治,也难回天!”
他站起身,在房中踱了两步,忽然道:“正好,华佗神医如今就在洛阳。我这就带仲达去洛阳,请华神医亲自为他诊治!”
司马防差点瘫倒在地:“太、太尉...这如何使得?犬子病体沉重,怎经得起车马劳顿?”
“无妨!”
秦义大手一挥,“只须命人准备好车马,铺上厚褥,缓缓而行,一日只行三十里,绝不让仲达受颠簸之苦。”
他看向榻上的司马懿:“只要能治好仲达的病,这点麻烦算什么?如此英才,若今后都不得起身,这不仅是司马家的损失,也是大汉的损失。”
司马防还要再说什么,秦义直接拍板,语气不容置疑,“就这么定了!”
随后,秦义被请到了前厅,司马防亲自坐陪,可是,他哪里还坐得住。
很快摆上了酒宴,案几上的酒菜很精致,炖得酥烂的羊肉冒着热气,清蒸的鱼眼睛还保持着微微凸起的鲜活模样,几样时蔬青翠欲滴,点心小巧玲珑。
司马家拿出了最高规格的招待,可无论是主人还是客人,心思显然都不在这些食物上。
“司马公,请。”秦义举起一杯酒示意,笑容无比亲切。
司马防几乎是下意识地端起酒盏,动作甚至有些僵硬,“太尉请。”
酒是温县本地特产的“秋露白”,取深秋清晨凝结于菊花瓣上的露水酿制,入口清冽,回味绵长。
可此刻滑入司马防喉中,却只觉一片灼烧般的苦涩。他的眼尾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厅外,耳朵捕捉着后院的每一点细微动静。
长子司马朗已去了许久,要为司马懿准备车辆,收拾行李。
司马防如坐针毡,心脏几乎都停住了跳动。
可秦义却胃口不错,边吃边聊,还时不时地反过来劝慰,“不必担忧,等去了洛阳,神医看过之后,想必很快就能痊愈。华神医妙手回春,绝非是浪得虚名。”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司马防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是真怕被华佗识破,如果暴露,那司马家可就危险了。
“这酒不错,清而不寡,柔中带刚,好酒。”秦义放下酒樽,随口品评,仿佛真是来品酒论道的,“别有一番山野清趣。”
“太尉过誉了。”司马防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秦义摆摆手,“仲达的才名,我早有所闻。若非天妒英才,染此恶疾,此刻当已在洛阳,与我等共商国事,匡扶汉室了。”他语气真诚,带着毫不作伪的惋惜。
又来了。
司马防心头那根弦被猛地拨动,发出无声的颤音。
“犬子福薄缘浅,蒙太尉如此挂怀,实在是……惭愧。”
“所以,更是耽误不得,饭后我便启程离开,风痹之症,最忌拖延怠慢。若固守家中,迁延日久,气血淤塞深入骨髓,便真是扁鹊再世,也难回春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无比恳切真诚地落在司马防脸上,“司马公,仲达正值青春韶华,前程无量啊!你我岂能坐视良材美质,就此……唉!”
秦义这一声叹息,恰到好处。
却让司马防脊背发凉,额头都冒了冷汗。
“太尉拳拳爱护之心,老朽……铭感五内。”司马防放下酒盏,深深一揖,“只是……只是从温县至洛阳,路途虽非遥远,亦有一二百里。犬子如今沉疴缠身,形同废人,哪怕车马再稳,铺褥再厚,一路颠簸劳顿,只恐他虚弱之体,不堪承受啊!
不如……容他在家中静养些时日,待稍有起色,老朽必亲自送他赴洛阳,叩谢太尉隆恩!岂敢再劳太尉亲自携行?”
这是他最后的挣扎,话语间已将姿态放到最低。
秦义静静地听着,他刚一说完,便说道:“司马公爱子心切,舐犊情深,我岂能不知?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因小失大,贻误良机。我一向爱才,见不得英才埋没,珠玉蒙尘。
此事,已非仅关乎仲达一人之前程。朝廷正值用人之际,陛下求贤若渴,天下未平,多少大事待人去为。仲达之才,若因风痹困于床榻,不仅是司马家的损失,更是大汉的损失!”
“莫非…我带他去洛阳看病,……你不放心?”
这句话问出,却像重锤狠狠砸在司马防心口。
不放心?他敢不放心吗?
当朝太尉,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天子之下第一人,亲自屈尊降贵来到你河内温县,探望你儿子的病情,不仅不嫌麻烦,还要亲自带他去洛阳寻神医诊治。
这是何等殊遇!何等恩典!
你若说不放心,那意味着什么?
是质疑太尉的用心?是怀疑朝廷的诚意?是觉得太尉会害你儿子?还是……你心里本就有鬼,所以才推三阻四?
打死司马防,他也不敢说“不放心”。不仅不敢,还得无比真挚地表达谢意。
司马防的表情,秦义尽收眼底,越是这样,才越觉得有趣。
这比带兵打仗,更过瘾!
正所谓,与人斗,其乐无穷!
在荆州,他展现手段,轻而易举地掌控了蔡家,现在,又轮到司马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