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您的意思是?”
吕蜴短暂的茫然之后便回过神来了,脸上闪过复杂之色,看向吕不韦的眼神充满了担忧。
对于现在无官一身轻的吕不韦而言,最重要的莫过于书房中的书籍了,而十几年如一日,倾注吕不韦无数心血的吕氏春秋也在其中。
而他父亲让他去收拾书籍,这明显是要离开成都,准备返回咸阳了。
“你猜的没错,我的清净日子要结束了,不日大王的诏书就会到了。”
吕不韦轻叹一声,从小榻上站了起来,目光环视着四周的小院子,有些依依不舍。
离开咸阳的权力风暴之后,他不仅没有丝毫不适,反而有种挣脱樊笼,回归自然的轻松感。
毕竟嬴政已经展现了自己的雄才大略和匹配野心的实力,朝中不仅文武兼备,更有许青接替他平衡文武,引导秦国朝着更好的未来走去,所以他没有什么留恋权力的想法了。
本来他以为自己再度回到咸阳的时候,会是自己躺在棺椁中了,却没想到许青竟然促使了秦国和儒家和解,荀夫子更是带着儒家入秦,这让他不得不返回咸阳了。
“可是为什么?大王虽然君威如山,地位稳如泰山,但宗室那边可不会愿意让您再回去的,同时您若是再回到咸阳,必然会让朝堂再度动乱起来的,大王应该不会做这种不明智的事情。”
吕蜴沉默一下后,看着吕不韦疑惑的问道。
别看吕不韦已经离开朝堂一年有余,但其担任相邦二十多年,其影响力可不是这一年时间能够抵消的,更别说朝堂之中依旧存在着大量当初文信侯府门客出身或者举荐的官员。
一旦吕不韦回到咸阳,定然会引起这些人的浮想联翩,届时稍有不慎便会对秦国造成极大的不利影响。
“大王让我返回咸阳,是为了让我平衡儒家入秦之后的儒法之争。”吕不韦解释道。
儒法之争!?
吕蜴的瞳孔猛地紧缩,常年跟在吕不韦身边的他自然明白这四个字代表什么。
“儒家入秦可不只是为了在学宫讲学,帮秦国兴文德,他们是来和法家抢治国话语权的。我秦国自商君变法以来,百年皆为法家治国,法家在我秦国根深蒂固,又怎么会怕儒家呢?”
“若是没有人从中斡旋,双方定然会打个你死我活,若真是这样,那就偏离了百家入秦的最初目标了。”
吕不韦微微摇头,神色凝重的说道。
百家入秦的最初目标,是为秦国网罗天下贤才,汇百家精华于咸阳,助秦国一统天下的同时,兴秦国文德,为秦国培养更多的人才。
同样有竞争才有进步,所以大秦学宫允许百家争鸣,但这个争需要控制在一个合适的范畴内。
一旦超出这个范畴,那么便不是学术争论,而是百家道统之争,后者可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这未必非要父亲您呀,朝中有昭明君,儒家内还有荀夫子,二人都可以当这个居中斡旋之人吧?”吕蜴迟疑了一下后说道。
“无论是昭明君还是荀夫子都不适合。”吕不韦沉声说道。
“为什么?”
吕蜴不解地看着吕不韦,他并不想要自己的父亲再度返回危机重重的咸阳,毕竟这次回去,在想要全身而退几乎不可能了。
“许青虽然是相邦,但他是新郑人,也是道家天宗弟子,不仅无法代表秦国,更是会因为他的出面,会将道家也牵扯进去。”
“届时儒道法三家混战,稷下学宫就不是谈论学术的地方了,而是战场!”
吕不韦看向咸阳的方向,眼中带着些许担忧,其实他还有自己必须返回咸阳的理由,那就是他才是真正意义上能够代表秦国士人和文德的人。
别看儒家同意和秦国和解,但吕不韦太清楚儒家骨子里的傲气和对秦国的歧视了。
他虽然不知道许青用什么办法说服了儒家入秦,但儒家愿意入秦,不代表他们对秦国心服口服了。
要想让这些死硬的儒家弟子心服口服,刀剑是没用的,他们甚至巴不得你上刀剑,他们可好以身殉道,全了自己青史留名之愿。
所以要想让儒家对秦国彻底改观,只能上软刀子,也就是在学问方面让他们心服口服,哪怕不能,也必须让他们收敛孤傲之心,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全心全意当好臣子,为秦国效力。
能够做到这一点的,整个秦国除了他吕不韦之外,再无第二个人了,哪怕是许青也不行。
吕蜴听到吕不韦的解释后,神色变得激动了起来,焦急的说道:
“父亲!如此您更不能返回咸阳了,咸阳太过于危险了,您不仅要防止大王的猜忌、宗室的刁难,更要应对儒法之间的矛盾,这实在太危险了。”
“我大秦疆土如此广阔,人才济济,一定有更适合的人。”
“危险往往意味着机遇,这个道理你小时候我便教导你们兄弟三人,时至今日你们三人谁都没有学到精髓。你不用在劝我了,去带人收拾我的书房。”
吕不韦侧目看向担忧自己的吕蜴,态度坚决的说道。
吕蜴站在原地沉默的看着吕不韦,他没看到什么机遇,只看到了无边的危险,但他父亲既然如此坚持,那他再怎么劝说也没用了。
“是,我这就去带人收拾。”
吕蜴犹豫再三后,还是说道。
“去吧。”
吕不韦摆了摆手,示意吕蜴离开。
吕蜴对着吕不韦行了一礼后,便转身离开了,但他眼中的担忧并没有因此消失。
“既然劝说不了父亲,那就先派人告知昭明君,看看能否让他劝说父亲,如果不行的话,最起码也能让他有所照应。”
吕蜴眼珠子一转,心中想道。
在认真思考确认自己这个办法可行之后,吕蜴便急切地快步离开了后院,准备先修书一封让人送去给许青,然后再去给吕不韦收拾行李。
偌大的后院随着吕蜴离开,便只剩下了吕不韦一人。
吕不韦站在院中遥望着咸阳的方向,原本老态龙钟的身形忽然变得挺拔了起来,塌下的背也高挺了起来,身上那股宁静致远的恬淡之气也被威严所取代。
这一刻,在成都养老的吕氏老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当年执掌秦国多年的文信侯!
“风险?没有风险哪里来的机遇?大秦学宫,百家云集,好大的舞台啊,怎么能够少的了老夫和杂家呢?”
吕不韦眼中闪烁着精光,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笑容来。
当初他离开咸阳之际,嬴政下诏公开承认了吕氏春秋的地位,许青也答应他道家会率先承认吕氏春秋的正统性,这才让《吕氏春秋》在民间能够流传。
但他这本书毕竟是动了很多人的利益,只不过因为他往日的余威以及秦国、道家的支持才让这些人不敢说话。如今一年时间过去了,这些人应该也要蠢蠢欲动了。
吕不韦担任相邦这么多年,行事风格极为强硬,这注定他不是一个喜欢被动防守的人。
既然这些人还在犹豫要不要对他出手,那他便借着这次儒家入秦之势,让这些人知道什么叫做虎威犹在!
况且,儒法之争也是一个极佳的机会,一个让《吕氏春秋》流传天下与百家的机会!
相较于秦国的稳定、《吕氏春秋》的流传,他所冒的风险根本不值得一提,毕竟他这一辈子就看重这两个东西了。
如果真的有人敢在这两件事上眼药的话.......
吕不韦的脸上露出一抹冷笑来,眼中闪烁着森寒的冷意,低声呢喃道:
“如果真的有人敢的话,我不介意带着他们所有人一起共赴黄泉,呵呵呵~”
..........
夕阳西斜,咸阳的上空染上了一层黄昏,街道上的人流不急不慢的开始减少,各类店铺也开始准备着关门,而一个个勾栏酒肆则是将灯笼挂起,准备迎接夜晚的到来。
国师府,观星楼。
许青懒懒散散的站在床前穿着衣服,从上午他来到观星楼后,一直到现在才下床了,哪怕他身体再强面对孜孜不倦的月神,也有点疲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