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衣服啊……”
虞绯夜回忆了一下,“质量倒是不错,这么多年都没坏。”
“施主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
陈江也不在意,嘴里自言自语地嘀咕着:
“我要给周施主回信才行……写什么好呢……”
……
陈江十六岁那年,第三封信送到。
这封信比之前厚了许多。周济民在信里说,他因政绩卓著,被擢升为州府通判,不日即将赴任。
“……某一介书生,蒙圣上不弃,擢升通判之职。临行之际,百姓扶老携幼,送至十里长亭。某登车回望,见那些熟悉的面孔,不由眼眶发热。
“我辈读书人,中举做官,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如今调任州府,某心中其实忐忑。县中事务虽繁,到底不过一县之地。州府却辖数县,政务更杂,牵涉更广。某不知能否胜任,但求不愧本心,不负百姓。
“写此信时,忽地想起,当年在锦州时,曾与小师父说过的那番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如今想来,却觉惭愧。某不过一介小吏,何敢言此大志?
“但某仍会走下去,一步一步。能走多远,便走多远。
“今寄去薄仪,是本地所产的一点干果,不值什么钱。另附上一册《诗经》,是某闲暇时手抄的,字迹拙劣,望小师父不要嫌弃。”
“周济民顿首
“六月初九。”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陈江读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小心地叠好,连同之前的两封一起收起来。
他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庭院发呆。
净心师兄在佛堂前扫地,李婉宁在院子里喂猫,阳光暖融融的,一切都和多年前一样。
可又好像不太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六岁了,手比九岁时大了不少,掌心的茧子也厚了些。这些年在寺里,跟着净心师兄做早课、接待香客,跟着李婉宁学做饭、喂猫,偶尔去石塔陪那位女施主说话。
日子过得平静得像一潭水。
可外面的世道,却似乎越来越乱。
那些来上香的香客们,说起边关连连败退的战事,说起仍居高不下的粮价,说起又加征的赋税,总是唉声叹气。
他听着,心里也会跟着担忧。
可他却又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和尚。
前些年,净心想教他修行,但他无论怎么刻苦修炼,始终都没法入门。
自己不是有慧根吗?为什么没有修佛的天赋?
他不太理解。
净心师兄当时摇了摇头,说了些什么仪式,什么规则之类的话,他听不太懂。
好在他性格豁达,仅仅只是心情失落了一下,也没放在心上。
可现在,他无比希望自己能够修行,成为强大的禅师,去帮助那些,处于水深火热中的百姓。
摇了摇头,小陈江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都抛到脑后。
他拿出那册《诗经》翻了翻,字迹工整,难懂的地方还贴心做了注释。
他随手翻开一页看起来,这一页的诗是《小雅·正月》。
“……鱼在于沼,亦匪克乐。潜虽伏矣,亦孔之炤。忧心惨惨,念国之为虐!”
“佌佌彼有屋,蔌蔌方有谷。民今之无禄,天夭是椓。哿矣富人,哀此惸独。”
……
陈江十九岁,周济民托人送来了第四封信。
这一次,他的信里多了一些别的内容。
他说官场复杂,人心难测。
说他为官已十年,见了无数尔虞我诈,无数贪赃枉法,亦见了无数当初满腔热血、最终却同流合污的人。
“……某常自省,恐有一日亦堕入此道。夜深人静时,便总会想起小师父,想起父亲,想起自己的名字。
“某不敢忘记初心,可坐到了这个位置,许多事,总身不由己……”
陈江读完信,沉默了很久。
那天去石塔送饭时,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怎么了?”虞绯夜问。
“没什么。”
陈江摇摇头,顿了顿,又说,“周施主的信,好像……变得沉重了很多。没有以前那么开心了。”
虞绯夜没说话。
陈江坐在石床边,望着窗外的天空,忽然问:“施主,人长大了,都会变成这样吗?”
“哪样?”
“就是……想的事情变多,开心的时候变少。”
虞绯夜注视着他,问,“你自己觉得呢?你不是也长大了么?”
陈江不说话了。
他觉得好像确实是这样的。
“有点不想长大了。”
他闷闷地说,“还是小时候好。”
虞绯夜闻言,很是赞同地点点头,“我也觉得你小时候好。小时候玩起来有意思。”
陈江:?
他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轻声说,“可我已经长大了,施主。”
虞绯夜看着他,看着看着,神色略微有些恍惚起来。
先前的小和尚,如今已长成了一个俊秀的青年僧人,眉目舒朗,身姿挺拔。
也换上了禅房里的那身大号的僧衣,穿在身上,衬得他愈发清隽出尘。
顿了顿,她忽然伸出手,捏住了陈江的脸颊。
“长大了又怎样?长大了也是我的奴隶。”
她笑吟吟说。
陈江:“……”
“没小时候手感好了。”
虞绯夜捏了两下,收回手,评价道。
陈江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倒也没挣扎。
他走到石床边,在她身边坐下。
石室里的绯红光尘缓缓飘落,那些猩红的花朵依旧铺满墙壁,但比起当年,已经少了很多。
“施主,你说,这世道还能不能变好呢?”
他问。
“我哪知道。”
虞绯夜耸耸肩,“好与不好,都和我无关。”
她和陈江可不一样。
她向来不关心这些。
顿了顿,她又说,“不过,我觉得,大概率是没救了。”
“没救了?”
“嗯。”
虞绯夜点头,“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