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最终他还是撑了过来,来到了青灯寺。
他抬起头,看向那块熟悉的牌匾。
匾额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白的木质。那三个字却依然清晰——“青灯寺”,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紧闭的寺门,进入寺中。
庭院里长了很多杂草,老树还在,比他记忆中粗壮了些。
那些温顺乖巧的猫儿们,却是一只都不剩了。
他踏步走过,枯瘦的脚踏上那些疯长的野草。草叶擦过他的脚踝,带着露水的凉意。
佛堂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
佛像还在,依旧慈悲地垂目看他,只是香案上落满了灰,香炉里空空的,连一丝香灰都没有。
“阿弥陀佛。”
陈江双手合十,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往石塔的方向走去。
那条路他还记得,闭着眼都能走。只是现在走起来比记忆中费力得多——这具身体太虚弱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膝盖发软,腿肚子打颤。
石塔出现在视野中。
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塔身,长满猩红的花朵。
陈江走近,伸出手,推了推石门。
石门纹丝不动。
这石门之前是被他设下了封印,需要他念诵佛咒才能打开。
后来,石塔上长满了这鲜艳的花儿后,石门就不受他控制了。
他想了想,伸出手,有些费力地从塔上,摘下了一朵猩红之花。
几乎在他手指触碰到猩红之花的瞬间,石门便发出了“轰隆隆”地声响。
接着,石门缓缓打开,同时,他的脑海中响起虞绯夜的嗓音:
“进来。”
陈江顿了顿,迈步走了进去。
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塔内依旧弥漫着淡淡的绯红光尘,那些猩红的花朵铺满墙壁和地面,在幽暗中泛着妖异的红光。
陈江踩着那条熟悉的通道往前走,枯瘦的手里攥着刚摘下的那朵花。
他在石室门口站定,石室内,虞绯夜坐在石床上,似是已经在等他了。
陈江抬头看她。
极美极艳的眉眼,慵懒的神情,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几乎没有丝毫变化。
“虞施主。”
他语气温和地开口,喉咙有些干哑,“许久不见。”
虞绯夜刚想开口说什么,那对妖异的紫眸却定格在了他的身上。
她看着他破旧的衣衫,看着他深陷的眼窝,看着他枯瘦的躯体,眉头逐渐蹙起。
“你怎么才刚来,就一副要死了的样子?”
她说。
陈江:“……”
“虞施主的讲话风格,还是一如既往地……独特。”
他摇头笑了下,温和道,“世道艰难,贫僧这一世法力尽失,能活着走到青灯寺,已是万幸了。”
虞绯夜上下扫了他一眼,“恢复记忆了?”
“嗯。”
陈江点头,“施主你呢?”
“我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似是回想起陈江上一世自己对他做的某些事情,虞绯夜的神色有些不太自然。
见状,陈江没有再多说什么,温和道,“既如此,贫僧先去收拾下寺庙,便不打扰施主休息了。”
“嗯。”
虞绯夜应了一声,见陈江转身离开,又说:“你还是先去找点东西吃吧,看你这小身板,一会再给自己累死了。”
陈江:“……”
……
他觉得虞绯夜话虽然难听,但很有道理。
这具躯体不吃点东西的话,实在是没力气干活。
于是,他翻出寺里之前存下的香火钱,去集市上买了些米面粮油。
锦州城比记忆中破败了许多。街上的店铺关了一半,剩下的那些也是门可罗雀。
卖包子的摊子前围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眼巴巴地看着蒸笼里冒出的热气。
摊主挥着勺子赶他们,孩子们一哄而散,却又不肯走远,就在街角蹲着,眼睛还是往这边瞟。
陈江看着这一幕,顿了顿,走上前去买了几个包子,自己留了一个,剩下的都分给了那些孩子们。
孩子们起初愣了一下,然后一拥而上,抢过包子就跑。
只有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女孩,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陈江笑了笑,也不在意,转身往回走。
……
吃饱饭后,身上总算有了些力气。
他开始收拾起寺庙。
先是庭院里的杂草。他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拔。这具身体太弱了,拔不了几根就要歇一会儿,喘上半天气才能继续。
然后是佛堂。
他推开门,走进去,拿起放在角落里的抹布,开始擦拭佛像上的灰尘。
佛像慈悲地垂目看他,一动不动。
陈江擦得很慢,很仔细。从莲台到衣褶,从衣褶到面容,一点一点,一寸一寸。
灰尘在午后的光线中飞舞,落在他枯瘦的手上,落在他破旧的僧袍上。
擦完了,他又把香案收拾干净,从角落里找出半截没烧完的香,点燃,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在佛像前缓缓散开。
陈江双手合十,躬身行礼。
“阿弥陀佛。”
做完这些,天已经快黑了。
他走出佛堂,站在庭院里,看着天边那片绯红的晚霞。晚霞烧得很旺,像是要把整个天空都点燃。
他忽然想起净心离开的那天,也是这样好看的晚霞。
他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开始思考起上一世的一些事情。
“没想到,净心和婉宁居然回来了……偏偏是在我失忆的这个时间点。”
“他们肯定知道了些什么吧?说不定知道的比我还多。”
“那么,他们去京城,应当就是奔着那邪神去的?”
“世况日下,邪神复苏的程度应该已经很高了,否则净心不会走得那么匆忙,虞绯夜的状态也不会那么差……”
“收养我的那位季先生……应该是师父曾经提到过的那位儒仙,季书白?”
思索了一阵,他揉了揉眉心。
现在这世道,比上一世更差了些。
边关守不住,前几年大旱,又接大寒,地里的收成少得可怜。
粮价已经飞上天了,各地土匪横行,盗贼肆虐。
每天死的人不计其数,郊外的路上,满是尸体与枯骨。
还有就是,上一世便已小有规模的起义军,在这些年彻底壮大了起来。
他们已占了北边几乎所有州府,号称‘平天军’,要‘均贫富、等贵贱’……
借着这样的噱头,他们还在不断壮大。
陈江先前在路上,甚至听到有人断言,说照这样下去,不出几年,起义军便能攻破京城。
大林王朝就要改朝换代。
“……希望还有改朝换代的机会吧。”
他摇摇头,站起来,回到了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