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
“嗯。”
虞绯夜应了一声,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么多年过去,这秃驴变沉默了很多。
放在以前,他肯定会说什么,瑞雪兆丰年之类的。
“你今年多少岁了来着?”
虞绯夜忽然问。
“五十七了。”
陈江答道。
“……看着像快七十了。”
虞绯夜看着他满是皱纹的脸,说道。
“皮囊外相罢了。”
陈江笑笑,说道。
……现在,倒是有几分前几世那高深禅师的模样了
虞绯夜摇摇头,继续低头吃饭。
“施主,你活了多久了?”
这时,陈江忽然问道。
“忘了。”
虞绯夜随口说,“太久了,懒得记。”
“那施主还能活多久?”
陈江又问。
“谁知道呢。”
虞绯夜耸耸肩,“也许明天就死,也许还能再活个几百年。”
陈江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怎么说。
虞绯夜吃完饭,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陈江摇摇头:“没什么。”
“你这副表情,一看就是有话想说。”
虞绯夜盯着他的眼睛,“说。”
陈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施主会怎么样?”
虞绯夜顿了顿。
“还能怎么样。”
她若无其事道,“我再找个新的奴隶就是了。奴隶而已,那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闻言,陈江笑了笑。
“那就好。”
……
日子继续过着。
又是一年春。
冬雪消融,庭院里的老树又冒出新的嫩芽。和往年差不多。
可陈江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他心中积压了太多愁绪,关于自己,关于虞绯夜,关于净心,关于周济民,关于黎民百姓、天下苍生……
这心绪久久得不到释放,便得了病。
一开始只是偶尔的咳嗽,他没在意。
后来咳嗽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咳起来,半天停不住。
再后来,咳出来的痰里,开始带血丝。
陈江知道,自己大概,时日无多了。
他不害怕。
生老病死,本就是人生常态。
只是……
他看向京城的方向,又看了看石塔,轻轻叹息一声。
……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
陈江咳嗽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有时候咳得厉害,他不得不扶着墙才能站稳。胸腔里像是有团火在烧,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今年的夏天似乎格外炎热。
陈江已经很少出门了。
他的腿没什么力气,有点走不动路了。
他躺在禅房的床上,透过半开的窗棂望着外面的庭院。阳光炙热,晒得那些老树的叶子都打了蔫。
院里的猫早就不知躲到哪里去了,连叫声都听不见。
这些日子,他总是想起以前的事。
想起小时候收养自己的季先生,想起净心师兄和婉宁施主,想起周济民……
可能人老了就是这样子的吧。
他这样想着。
“咳咳……”
咳了一阵,陈江用帕子擦去嘴角的血丝,然后慢慢坐起身。
今天还没去石塔。
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僧袍,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胸腔里那团火好像烧得更旺了。
好不容易走到石塔前,石门纹丝不动。
陈江在台阶上坐下来,背靠着石门,闭上眼睛。
“……施主。”
他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靠著石门,阳光照在陈江苍老的脸上,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念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咳咳咳……”
念到一半,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停下来,等咳嗽平息,然后继续念。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念完了,他靠在门上,望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有些不真实。
“施主。”
他轻声开口,“我今天可能等不了太久了。身子有些不舒服。”
顿了顿,他又说,“明天我再来。”
说完,他扶着石门,慢慢站起来。
腿有些发软,他站了一会儿,等那股虚弱的劲儿过去,才一步一步往回走。
阳光很烈,照在身上烫得有些发疼。他眯着眼睛,沿着那条走了几十年的小路,慢慢往前走。
路边的野草长得老高,几乎要没过他的膝盖。远处传来几声蝉鸣,聒噪得很。
陈江走得很慢。
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胸腔里那团火烧得他有些喘不上气。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往前走。
还有一半的路。
再走一会儿就到了。
可腿却不听使唤,走着走着,忽然一软——
陈江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他下意识伸手想撑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撑住。
“砰。”
他摔在了地上。
石子硌得生疼,膝盖和手掌都蹭破了皮,渗出血来。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滚烫的泥土,喘着粗气。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刺得眼睛发疼。他想爬起来,可手脚像被抽去了骨头,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咳完了,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呼吸越来越困难,胸腔里的火烧得他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他想起身。
他想起身回禅房,好好睡一觉,明天再来石塔。
可他起不来。
试了几次,每次撑起一点,又重重摔回去。
最后一次,他趴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了。
脸贴着泥土,眼睛半睁着,望着不远处那棵老树的根。
树根旁有一株野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在阳光下轻轻晃动。
有点像石塔里的那些花。
不知怎得,陈江脑海中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不再是什么天下苍生、黎民百姓。
是她。
他想起九岁那年,第一次走进石塔,看见那个红发紫眸的女子。
想起她总是捏他的脸,总是骗他,总是自称主人,把他当作奴隶。
想起她吃糖葫芦的样子,紫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
想起那个下雪的夜晚,他靠在她胳膊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石床上,盖着棉被。
想起她说:“你长大了也是我的奴隶。”
想起前些日子,自己问她:“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施主会怎么样?”
她说:“我再找个新的奴隶就是了。”
陈江趴在泥土里,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就好。
他想。
那就好。
阳光很烈,照在他苍老的脸上。
恍惚中,他好像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切地脚步,还有一声声焦急地呼喊,“净尘,净尘!”
他想睁开眼睛看看。
可眼皮好似有千斤重。
睁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