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接着,又是一阵呐喊。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更近了。
然后是喊杀声,惨叫声,兵器交击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如同一曲混乱的交响乐。
难民们开始慌了,有人丢下碗就跑,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有人跪下来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陈江依旧站着,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方向。
呐喊声越来越近。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门口传来。
有人骑着马,疾速穿过街道,一边跑一边喊:“城破了!城破了!平天军进城了!”
一瞬间,整个锦州城都炸了锅。
哭喊声,尖叫声,奔跑声,东西倒地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如同末日降临。
陈江依旧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人群,看着那些四散奔逃的身影,看着那些被踩落的包袱、鞋子、破碗……
难民们能跑的都跑光了。
还剩几个没力气,跑不动的,瘫坐在地上,神色麻木中,带着绝望。
陈江盛了一碗粥,缓步走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面前,蹲下身,将手中温热的米粥递过去,语气温和道,“喝点粥吧,施主。今天人少,大家都有粥喝。”
老妇人枯瘦的手掌颤抖着,接过粥碗,“……师父,你怎么不走?”
她的手抖得厉害,碗里的粥洒出一些,她赶紧低头去舔手腕上的粥渍。
“贫僧不能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寺庙,笑了笑说,“也走不了。”
老妇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神色:“师父是好人啊……”
陈江摇摇头,没说话。
他又回到粥棚,舀上一碗粥,走到了下一个人的面前……
给在场没能力逃跑的难民们都送上了一碗粥后,陈江回到了粥棚,把锅里剩下的最后一点粥,倒进最后一只碗里。
他端起那只碗,慢慢地喝了起来。
粥已经凉了,喝下去胃里有些不舒服。
但有得喝,总比没有强。
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官道的尽头,出现了一面旗帜。
红色的旗,上面绣着一个黑色的“平”字。
旗帜后面,是一小队兵马。
看来平天军进城后,便分散行动了。
“百姓们,不用逃!不用怕!我们是平天军,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有个领头模样的人注意到青灯寺门口街道上的诸多难民,当即眼睛一亮,走上前,粗着嗓子大喊道:
“平天军,均贫富,等贵贱!大户人家的粮仓,分给穷人!你们跟我们来,有饭吃!”
难民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动。
那领头也不恼,挥挥手,身后的人开始挨家挨户敲门。
出于好奇,陈江站在寺门口,安静地看着他们。
他看见,那些平天军的人,闯进一家富户家里,不一会儿,抬出两袋粮食,当街分给那些难民。
难民们起初不敢接,后来见有人接了没事,便一拥而上,抢作一团。
那户人家的男主人反抗,却被一棍子打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喊着“老天爷,求你开开眼吧”。
陈江深呼吸一口气,闭目,双手合十,低声念诵安魂往生咒。
虞绯夜还在沉睡。
他不能轻举妄动。
混乱中,几个平天军的人注意到了他,还有他身后那块“青灯寺”的匾额。
“和尚?”
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你这寺里,有粮没有?”
陈江看着他那双眼睛。
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眼睛里有一种狂热的光。
和他身后那些人一样,他们认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认为自己的做法是在拯救这个世道。
“已经分光了。”
陈江指了指自己粥棚里的铁锅。
“……分光了?分给了这些难民?”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回头跟同伴交换了一下眼色。
同伴心领神会,转头去询问那边的难民。
得到肯定回答后,他朝年轻人点了点头。
“……你这和尚,倒是倒是个好人。”
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瘦弱的僧人,说道,“你跟我们走吧。加入平天军,有饭吃。”
“多谢施主好意。”
陈江摇摇头,“贫僧还要守着这寺。”
“这寺都破成这样了,有什么好守的?”
那年轻人不解。
陈江没有回答,只是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那年轻人还想再说什么,身后有人喊他。他摆摆手,带着人走了。
陈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远处,又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阿弥陀佛……”
陈江深吸一口气,低声诵了句佛号。
他现在只是个普通人,连现实世界里的自己都不如。
在副本世界里没法使用无相假面的能力,身份卡和那些特殊能力全都用不了。
他无力阻拦这些平天军。
想要靠言语劝阻,也无异于痴心妄想。
看眼神就知道了。
这些平天军的年轻人,完全认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情,并对此深信不疑。
唯今之计,或许只有……等虞绯夜醒来。
“只能请她帮忙了……也不知道她状态如何,能不能出手。”
心里想着这些,陈江转身,返回寺里。
刚关上寺门,回过头,却发现寺院里的老树下,竟意外站着一个人。
这是一个中年人。
他背对着陈江,穿着一身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血红长袍,静静立在树下,一动不动,似是在欣赏寺庙中的景色。
陈江望着他的背影,微微蹙眉,“施主,你……”
听到声音,那中年人转过身来。
阳光从枝叶间洒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斑斑驳驳。
那是一张清瘦的脸,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
然而他的双眼,却是一片赤红,如同血潭。
潭底,还有什么东西,似乎在缓缓蠕动。
陈江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难受得紧。
“居然是你……”
“你就是那位……天命将军?”
中年人血红的眸子看向他,缓缓点头,“没错,是我。”
他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小师父,许久未见。”
“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