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待女弟子退下后,云洛衣立刻将感知扩散,笼罩整座宗门。
很快,她便在迎客峰感知到了贺兰所在的位置。
而在贺兰旁边,还有两个人。
一个坐在古怪器物上、生命能量炽热,却又被黑暗气息纠缠着的女孩……
还有一个是……
云洛衣屏住了呼吸。
是他!
真的是他!
她原本平静的心湖,在感应到贺兰身旁那位男子后,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想要立刻飞身下山,用最快的速度冲到他面前,像过去无数次在幻梦中演练过的那样,紧紧抱住他,确认这不是又一个因思念过甚而生出的错觉。
脚尖甚至已经离开了地面,裙摆因灵力的波动而无风自动。
可就在灵力即将喷薄而出、身形欲动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
顿了顿,她重新落回地面,鞋子轻轻踩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除去前两次,陈江召唤她的投影外,她与陈江,已经几千年没见了。
几千年的光阴,即使对她这等修为的修仙者来说,也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时光。
漫长的离别时光,让云洛衣产生了一种类似“近乡情怯”的情绪。
因此,在最初的狂喜之后,她心底产生的情绪,是细微、却又无所不在的惶恐。
她在害怕。
她害怕陈江早已不再是当年的那个陈江,害怕时光会在他们之间划下无形的沟壑,害怕期待了数千年的相见,会不如想象中的完满。
虽然上次已经同陈江交谈过一次,可那次简单的交流,并不足以平复这几千年光阴带来的惶恐。
还有,贺兰从人间带回来的是“一男一女”。那个女子……是谁?为何会与他同行?
各种纷乱的念头如同水底的泡沫,不断上涌,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让云洛衣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呼……”
但云洛衣毕竟也不是当年那个天真单纯的少女了,她深呼吸一口气,很快收拾好了情绪。
“带他来后山见我。”
她向贺兰传音道。
顿了顿,她又补充,“让他自己来。”
“是。”
传音中断,小院里恢复了寂静。
但这份寂静,与往日那种亘古不变的沉静已截然不同。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一种无形的、微妙的张力弥漫开来。
云洛衣深吸一口气,回到室内,来到镜子前。
镜中的女子容颜依旧绝美,眉宇间却沉淀着经年的清寂与属于上位者的疏淡,与曾经那个总是眼含依赖望着夫君的少女模样,已然完全不同。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略显简朴的素白长裙,微微蹙了下眉。
这裙子平时穿还可以,但若要见他的话……
她指尖灵光流转,身上素裙瞬间变换,换成了一袭月白色的、绣着流云暗纹的广袖留仙裙。
她又将随意挽起的长发解散,仔细地梳理,想要挽一个更好看的发髻,可也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什么,手指竟有些不听使唤,试了几次都不甚满意。
最终,她只是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将长发松松绾起,留下几缕发丝柔顺地垂在颊边。
看着镜中比起方才多了几分鲜活气、却依旧难掩紧张的自己,她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没有在屋内等待,而是走到了院子里那棵老树下。
树下有石桌石凳,她拂去石凳上并不存在的尘埃,坐了下来。
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划过,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小院入口那条被篱笆虚掩的小径。
时间,在她感知中,变得粘稠而缓慢。
她能听到自己平缓却比往常稍快半分的心跳,能感受到体内那浩瀚如星海的灵力,竟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雀跃的波动。
等待的时间并不久,但对云洛衣而言,却仿佛是经历了一场短暂的闭关。
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落满松针的小径上,沙沙作响。
那脚步声很稳,但似乎……在接近小院时,刻意放轻、放缓了。
云洛衣抬眸。
篱笆的缝隙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挺拔的身影。
现代样式的衣着在仙界背景下略显突兀,却掩不住那份熟悉的轮廓。
然后,是那张脸。
她日思夜想、思念已久的,俊俏的面庞。
这时,陈江也看到了她。
隔着疏落的篱笆,隔着满院鸡鸭草木、人间烟火,隔着石桌,与树下那白衣胜雪的身影视线相撞。
一瞬间,周遭所有的声音——风声、虫鸣、远山的剑啸——仿佛都潮水般退去。
天地间,似乎只剩下小院,院外的人,老树,树下的人。
云洛衣看着他推开那扇并未上锁的篱笆门,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很稳,一步步,走近石桌,走近她。
她坐在石凳上,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走近,直到他在石桌对面停下。
如此近的距离,她能更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睛。
他似乎经历了很多,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沉淀了许多复杂的东西,却依旧不改曾经的温和。
云洛衣喉咙滚动,想说些什么。
怎么开口好呢?
你怎么来了?
这些日子过得好吗?
蓝星之事可还顺利?
每一句都似乎合适,又似乎都轻飘飘的,承载不住此刻心头重若山岳的情绪。
陈江也不讲话,只是眼眸温和地看着她。
慢慢地,云洛衣的心情平静了下来。
所有心中酝酿的言辞,所有乱七八糟的心绪,都在眼前之人温柔的注视下,悄然融解。
她看着他,唇角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分明是久别重逢,却没有激动呼唤,也没有热情相迎。
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眼眸中倒映着他的身影,用那双清冽如泉的眸子,将他仔仔细细、从头到脚地“看”了一遍,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又一个因思念过甚而生出的幻梦。
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轻柔,更温软,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轻轻响起:
“夫君。”
“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