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济民愣了一下。
“还是说……”
陈江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要害,“施主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你只是被那股力量驱使着,一路往前冲,冲到哪里算哪里?”
“你闭嘴——”
“周施主,推翻这个世道,就能拯救百姓,这个观点,是你自己想的,还是那个东西告诉你的?”
周济民的身体僵住了。
陈江目光平静地与他那双猩红的眼睛对视,“祂告诉你,推倒重来就能救百姓;祂告诉你,流血牺牲是必要的代价;祂告诉你,去做天命将军,推翻王朝,就是正确的道路——是这样吗?”
陈江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很轻,“可你有没有想过,祂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周济民开口,想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忽然卡住了。
是啊,祂为什么要帮自己?
祂要自己帮祂做事,可祂到底是谁?
祂没有说要救百姓。
祂没有说要改变这个世道。
祂只是说,要自己帮祂做事。
这个念头如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那片混沌。
周济民的脸色变了,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翻涌的血光忽然变得有些混乱。
“不……不对……”
他后退一步,抬手捂住自己的额头,“我做的事……是对的……我是在救他们……我……”
“周施主。”
陈江的嗓音带着一种特殊的腔调,不像在说法,倒像是在念经。
他在用佛门特有的方式尝试唤醒周济民:
“你被蛊惑了。那个东西在利用你——祂让你以为自己找到了正确的路,让你以为流血是必要的,让你以为牺牲别人是可以接受的……祂在改变你的认知。醒过来吧,周施主,这些想法根本不属于你!”
周济民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从前做官的时候,虽然也恨那些贪官污吏,也恨那些豪强地主,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把一切推倒重来。
他想的,从来都是如何在这个框架里,一点一点地改善,一点一点地修补。
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是那个夜晚。
是那道血光。
是那个声音。
——“你做得再多,也改变不了什么。唯有推倒重来,才能真正拯救他们。”
——“那些贪官污吏,那些豪强地主,他们该死。杀了他们,分了他们的粮,百姓就有饭吃了。”
——“这是必要的代价。总要有人牺牲的。”
周济民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差点站不稳。
“我……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翻涌起来,像是被激怒的野兽,在他的眼瞳深处疯狂蠕动。
周济民的脸扭曲了,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一个是他自己的,另一个……低沉、沙哑、充满暴戾。
“你……闭嘴……闭嘴!”
“周施主……”
“我让你闭嘴,你听不到吗!?”
周济民猛地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里,血光暴涨。
他瞬间挥出一掌,一道血色掌印,带着暴戾的气息拍向陈江。
陈江怀中,一朵猩红之花,微微颤动。
那花儿里传出一道微弱的女子嗓音:
“别动他。”
……
虞绯夜此时还在沉睡。
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感应到了,她很想醒来。
可她体内的那道,经过漫长的对抗,已经变得很微弱的、属于邪神的意志,此刻像是疯了一样,死死地将她拖在精神世界,不让她醒来。
“该死……”
精神世界中,虞绯夜看着对面那颗血肉巨树虚影,攥紧了拳头。
这是那位邪神针对她的一场杀局。
由一直隐藏在她精神世界里的邪神意识,将她拖在精神世界里,再由获得了邪神力量的周济民,在外面将无法醒来的她杀死。
“这就是忤逆神明的下场,我的孩子。”
那肉树发出层层叠叠的声音,带着讽刺的笑意,“你现在抹掉自己的意志,把这具躯体让给我,我就不杀那和尚,怎么样?”
“呵,把我当傻子?”
虞绯夜紫眸冰冷地盯着那颗血肉巨树,“你也太小瞧我了。你以为,你能拖我多久?”
……
“……阿弥陀佛。”
面对拍来血色掌印,陈江双手合十,一道浓郁的金光自他体内显现,挡下了这一掌。
这一世他虽然已沦为了普通人,没有了任何修为。
可他毕竟是已经轮回九世,拥有成佛资格的禅师。
没有佛力,他还有功德。
除了功德,他还有师父圆寂时留下的几颗舍利子——虽然最大的几颗很早之前已经被净心带走了。
“净尘,让开。”
周济民喘着粗气,嗓音嘶哑道,“我不想伤你,交出那女人,我杀了她就走。”
陈江没有回应,脚下像生了根,一动不动。
虞绯夜还在沉睡,他不能让周济民过去。
他站在原地,枯瘦的身躯如同一尊入定的老僧。功德金光在他身周流转,虽不炽烈,却如长明灯一般,护着他的周全。
“周施主,醒醒吧,别再执迷不悟了。”
陈江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却暴露了他此刻的吃力。
凭他的海量功德,再加上师父的舍利子,居然挡一掌都费力。
“醒?”
周济民发出一声低吼,那声音里混杂着另一个存在沙哑的回响,“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再次挥掌,这一次的力量比刚才更甚。血色的光芒在他掌心凝聚,化作一只狰狞的兽首,张开大口朝陈江撕咬而来。
功德金光剧烈震颤,陈江被震得后退两步,喉咙一甜,一缕鲜血从嘴角溢出。
“净尘,你拦不住我的。”
周济民向前迈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深深的裂痕,“让开。我不想杀你。”
陈江擦去嘴角的血,目光仍然平静,“恕难从命。”
“那便——休怪我不念旧情了。”
周济民血色的眸子闪过一道戾气。
他双掌齐出,血光如潮水般涌来,将整个庭院都染成了猩红色。
功德金光在这股力量面前摇摇欲坠,像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然而,就在此时——
“我让你别动他,你听不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