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死不了。”
虞绯夜还是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陈江摸了摸鼻子,没再多问,转身去了厨房。
粥熬好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端着碗回到禅房,虞绯夜已经坐了起来,靠在床头,正看着窗外的阳光发呆。她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绯红色,像一团揉碎了的晚霞。
“施主,喝粥了。”
陈江把碗递过去。
虞绯夜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蹙,“这是粥还是刷锅水?”
“……施主讲话还是一如既往地难听。”
陈江叹了口气,“将就一下吧,寺里就这些粮食了。”
虞绯夜没再说什么,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紫眸盯着他,“寺里全部的粮食都在这里了?”
“嗯。”
陈江点头。
“你吃了吗?”
“贫僧……”
“说实话。”
陈江顿了顿,“还没有。”
虞绯夜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吃。”
“这是……”
“少废话,赶紧吃,别让我说第二遍。”
虞绯夜打断他,语气不耐烦,“奴隶就要服从主人的命令,明白吗?”
陈江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笑,接过碗,低头喝了起来。
粥其实不算稀——至少和昨晚他喝的那碗比起来不算稀。
陈江把碗里的粥喝了一半,又推回去。
“施主也再吃些。”
虞绯夜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推辞,接过来把剩下的喝了。
碗见底的时候,她忽然说:“寺里没粮食了,你以后怎么办?”
陈江想了想,说,“不打紧,后院的菜园里还种着菜呢。那些菜能吃,也能换粮食。”
“换了粮食,再去发给那些难民?”
虞绯夜嗤笑,“再发个几天,又没吃的了,你不还是要饿死?”
陈江沉默了几秒,没说话。
他知道虞绯夜说的是事实。
寺里已经没有存粮了,菜园里的那点菜蔬最多能撑个把月,而锦州城的情况不会好转,只会越来越糟。
城里的富户跑了大半,剩下的那些也把粮食藏得严严实实,想要再化缘,怕是比登天还难。
虞绯夜靠在床头,紫色的眸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离开这里吧。”
陈江一愣:“什么?”
“我说,离开这里,离开青灯寺,离开锦州城。”
虞绯夜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破寺有什么好待的?你在这待了几百年了,也该待够了吧?”
陈江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些难民,你救不了。”
虞绯夜声音平静,“平天军也好,大林王朝也罢,这世道烂成这样,不是你一个没有修为的和尚能改变的。”
“我知道。”
陈江轻声说。
他知道自己救不了所有人。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先前做了那么多,只是在这样世道下,看到这么多可怜人,觉得自己应该去做点什么。
于是就去做了。
“知道还硬撑?非得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才算完?”
虞绯夜的语气带着熟悉的嘲弄。
陈江没说话。
“走吧,这里已经待不下去了。没有粮食,没有香客,城里是难民,城外有乱兵。你留在这里,除了等死,什么都做不了。”
陈江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可寺里,还有阿杏……”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虞绯夜神色恍惚了一下。
阿杏……
“我们离开,对她也是好事。”
她说,“周济民背后那个东西,已经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像周济民这样的傀儡,祂想创造多少就创造多少。这次只来了一个,下次还不知道要来多少个。”
“……那施主你自己走就是了,为什么还非要拉上贫僧?”
陈江小声嘀咕。
因为我走了,你活不下去。
虞绯夜没把这句话说出口,而是盯着他,面无表情道:“因为你是我的奴隶。你得伺候我。”
陈江:“……”
这事儿我好像压根就没答应过吧?
“我们只是暂时离开,又不是不回来了。”
虞绯夜又补充说,“等到我状态稳定,我会回来把阿杏复活的。”
陈江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鸟雀落在老树的枝头,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远处隐约传来人声,不知是哪家幸存的人在收拾残局。
“……施主想去哪儿?”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地问。
虞绯夜有些意外,“你同意了?”
她本来以为,要说服这执拗的秃驴,还要多费些口舌,甚至要动用一些强迫的手段。
没想到他这就同意了?
“施主说得对。即使继续留在这寺中,贫僧也做不了更多的事了。”
陈江站起身,望向窗外,寺门口的方向,“这些日子,贫僧该做的、能做的,都做了,已是问心无愧。可以离开了。”
虞绯夜挑了挑眉。
这秃驴虽然心善,却并不盲目。
“行,等我恢复一下,过两天我们就走。”
“好。”
陈江点头应下。
……
决定离开之后,要做的事情反而简单了。
陈江把后院种的菜收了,换成粮食,全部煮成粥,在粥棚里最后施了一次。
这次来的人比前几天多得多。
平天军虽然已经撤走,但锦州城已经被洗劫过一遍。那些原本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的百姓,现在不得不出来了——家里能吃的都已经吃光,再不出来,就只有等死。
队伍排得很长,从粥棚一直延伸到街尾。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沉默地站着,像一排排被风吹干的稻草。
陈江一勺一勺地舀着。
今天是最后一顿了,粥仍旧很稀,不过加了很多菜。
“师父,明天还有吗?”
有人问。
和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时一样,陈江顿了顿。
但这次,答案不同了。
“没有了。”
他说,“这是最后一顿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叹息。
没有人责怪,没有人质问。这些在生死边缘挣扎了太久的人,早已经学会了不对任何东西抱有期待。
陈江把最后几碗粥舀完,锅底刮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粥棚前,看着那些捧着碗、没等分到粥的人,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
“诸位施主,寺里已无半点余粮。贫僧也要离开锦州城了。往后,还望诸位各自珍重。”
人群里有人抬起头,露出惊讶的神色。
“师父要去哪里?”
“云游。”
陈江说,“走到哪里算哪里。”
“师父走了,这寺……”
“寺门不会关。”
陈江回头看了一眼青灯寺的匾额,“门会一直开着,有缘人皆可入内,为各位提供一个遮风挡雨的庇所。贫僧虽不在,佛祖仍在。”
没有人再说话。
不知是谁带头,朝陈江鞠了个躬。
“多谢师父。”
所有难民皆弯下腰去,朝陈江鞠躬行礼。
“多谢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