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光已是大亮，仙界特有的、混合了灵雾与朝霞的清透光线，透过窗棂，柔和地洒满了客房。
他刚坐起身，正准备去洗漱一番，这时，目光无意间掠过半开的窗户，动作便是一顿。
清音小筑外的青石小径上，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立在那里。
是云洛衣。
她今天换了一身鹅黄色的留仙裙，外罩月白纱衣，青丝依旧用那根简单的白玉簪子松松挽着，几缕发丝被晨风拂动，轻轻贴在她白皙的颊边。
她似乎已经来了有一会儿，正微微垂着眼眸，看着脚边石缝里一丛沾着晨露的淡紫色野花，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那姿态，不像是一位位高权重的太上长老在等候，倒像是……嗯，一个在心上人门外踌躇、想着该如何敲门、又怕打扰对方清梦的怀春少女。
陈江微微有些讶异，但很快便想明白了。
这是……因为久别重逢，太想见我，所以一大早就急不可耐地过来了？
他的唇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快速换好衣服，简单洗漱了一下，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了房门。
“吱呀——”
轻微的声响惊动了门外的人。
云洛衣倏地抬起头，眸光撞进陈江含着笑意的眼睛里。她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被“抓包”的赧然，耳根微微泛红，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清雅从容的模样。
只是眼神里的那点柔软和欢喜，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夫……夫君，你醒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比平时更轻柔些。
“嗯，刚醒。”
陈江倚在门框边，笑看着她，“来了怎么不叫我？在外面站了多久？”
“刚来，刚来。”
云洛衣有些不太好意思，连忙扯开话题，“夫君在这里睡得可还习惯？”
“睡得很好，这里很安静。”
陈江温声说道，“等我一下，我去看看夏夏醒了没。”
“好，不急。”云洛衣点头，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让人准备了早膳，是仙界的一些灵谷粥点和本地山珍，味道清淡，你和知夏妹妹应该能吃得惯。”
“娘子费心了。”陈江笑道，转身走向陈知夏的房间。
他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陈知夏带着浓重睡意、含糊不清的回应：“唔……陈江？进来吧……”
陈江推门进去，只见女孩还蜷在柔软的云锦被子里，只露出半个小脑袋，眼睛都没完全睁开，长长的睫毛耷拉着，显然还没从睡梦中完全清醒。
“夏夏，该起床了，洛衣来了，准备了早饭。”陈江走到床边，低声唤道。
“云洛衣……”
陈知夏嘟囔着这个名字，眼皮挣扎着掀开一条缝，瞥了一眼窗外大亮的天光，又瞥了一眼站在床边的陈江，然后……把被子往上一拉，盖住了脑袋。
“不起……困……让她和她准备的早饭一起等着吧……”
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不爽和起床气。
陈江有些好笑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裹成蚕蛹的被子，“夏夏，别闹。我们等下还要出发去回春阁，路程不近，早点启程才好。”
蚕蛹蠕动了一下，没吭声。
陈江叹了口气，正想着是不是要稍微强硬一点把这小懒虫拎起来，就听到门口传来云洛衣轻柔的声音：
“夫君，没关系的，让知夏妹妹再睡会儿也无妨。早膳我可以让他们温着，云舟也已备好，随时可以出发，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陈江回头，见云洛衣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正站在门口，眸光温和地看着床上那一团。
她的态度宽容得近乎纵容，丝毫没有因陈知夏的任性而不悦。
陈知夏似乎也从被子的缝隙里听到了云洛衣的话，蠕动停止了。
过了几秒，被子被一下子掀开，陈知夏顶着一头睡得有些凌乱的长发坐了起来，小脸还带着压出的红印，眼神却已经清醒了大半。
“起啦起啦，真是的。”
她嘟囔着，伸手去够旁边的衣服。
陈江和云洛衣对视了一眼，眸中皆是露出些许笑意。
很快，三人用起早膳。
灵谷熬煮的粥品清香软糯，几样仙界特有的山菌小菜鲜爽可口，一碟灵气四溢的糕点晶莹剔透。
只是气氛略有些微妙。
陈江和云洛衣坐在一侧，陈知夏独自坐在陈江对面的位置，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对面。
云洛衣似乎完全没察觉那带着审视和些许不满的目光，她神态自若，偶尔为陈江添些小菜，低声介绍着食材的来历与效用。
陈江则含笑听着，间或回应几句，目光偶尔落在对面拿筷子用力戳碗、吧唧嘴、故意弄出声响的陈知夏身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
一顿饭就在这样的氛围中结束。
饭后不久，贺兰便来到了清音小筑外禀报：“太上长老，云舟已备妥，停靠在迎客峰东侧的云台，随时可以启程。”
“知道了。”
云洛衣微微颔首，随即看向陈江和陈知夏，“夫君，知夏妹妹，我们这便出发吧。”
陈知夏的轮椅被云洛衣以真气托起，平稳地悬浮离地尺许。陈江背起装有禅杖的帆布长袋，与云洛衣并肩，跟在贺兰身后，向迎客峰东侧的云台行去。
沿途依旧引来不少宗门弟子恭敬行礼与好奇窥探，但云洛衣神色淡然，步伐从容，并不在意。
迎客峰东侧的云台，是一座探出山崖的巨大白石平台，边缘云海翻腾。
此刻，一艘通体洁白、线条流畅、形似飞梭的云舟正静静悬浮在平台边缘。
云舟并不算特别巨大，长约十丈，舟身铭刻着淡银色的阵法符文，灵光流转，显得精致而典雅。数名身着逍遥剑宗服饰的弟子侍立舟旁，见到云洛衣，齐齐躬身。
“登舟吧。”云洛衣对陈江温言道，同时真气微吐，陈知夏的轮椅便轻飘飘地飞上云舟，稳稳落在甲板上。
陈江紧随其后，踏上云舟甲板。
云洛衣最后登舟，对领头的弟子略一点头：“启程，往东域回春阁方向。”
“遵太上长老法旨！”
领头的弟子肃然应命，转身走入舟舱操控处。片刻后，云舟周身符文依次亮起，发出低沉的嗡鸣，缓缓调转方向，而后轻盈地滑入云海，速度渐增，却异常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云舟破开云层，驶入浩瀚天穹。
下方是迅速后退的逍遥剑宗群山，很快便化为一片苍翠的背景。前方，是无尽的云海与湛蓝的天空，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将云舟镀上一层金边。
陈知夏趴在甲板栏杆边，最初的别扭被眼前壮阔的景色冲淡了不少，大眼睛里满是惊奇。
她虽然嘴上总自称“伟大的魔王大人”，但本质上还是个刚成年不久、且基本没出过霖水城的女孩子，何曾见过这般乘风御云、俯瞰天地的景象？
陈江走到她身边，与她一同眺望，劲风吹拂着他的头发和衣襟，带来云气特有的湿润与清凉。
云洛衣也悄然来到陈江另一侧，三人并肩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