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副局长忽然又笑了，摇了摇头，把烟头弹掉。“还有一件事。你这个方案，在上会之前，局里有人提了不同意见。说你是内地电影局的干部，又是香江电影公司的老板，身份不清不楚，合作的事容易被人说闲话。”
关山月眉头微蹙。
“局里的老赵，赵瑞林，宣传部门下来的。他说你是在谋私，利用在内地的人脉给自己的公司铺路，是挖咱们的墙脚。”
王副局长的语气很平，像在复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消息。“这话说重了。也因为他说的太重，会上反而没人接茬，大家心里都有自己的秤。
再说了，这都什么年代了，谁还天天揪着这些不放。”
关山月沉默片刻，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沉沉的。“王副局长，当年的借调手续是您签的字。我到香江之后，每一件涉及内地的事都按程序报批，没有一桩是越线的。这一点，您最清楚。”
王副局长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所以我说是闲话，传不到你会上去。不过你心里要有数，有人在盯着你。”
关山月点了点头。
“行了，”王副局长把烟头碾灭塞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往楼里走，“时代不同了，大步往前走，目光要放远，心要放开，不用有太大压力，也不要有负担。回去把方案再细化一版。五五开的比例、利润分配、风险承担、退出机制，每一项都要写清楚。下次上会，要一次性过。”
关山月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等王副局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转身往外走。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但心里多了一层凉意——有人在盯着他。不是第一次了。
第二天下午，老孙约关山月去合拍公司坐坐。
合拍公司在电影局大院的另外一侧，办公室比王副局长那间宽敞不少，墙上挂着几幅合拍片的海报——《末代皇帝》《马可·波罗》《一盘没有下完的棋》，都是八十年代的重大合作项目。
关山月走进去，看到老孙正在和一个年轻人说话。老孙挥了挥手让那个年轻人退出去，关上办公室的木头门。
“关导演，坐。”
关山月在沙发坐下。老孙给他倒了杯茶，用的是玻璃杯，底下印着一朵红色的花，像是某个会议上发的纪念品。
“昨天在会上人多，有些话不方便说。”老孙靠在自己的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很旧的英雄钢笔，笔帽上那一点帽顶的黑色塑料已经磨得发白，但他转得很熟，不紧不慢。“今天没有外人，我跟你交个底。”
关山月认真听着。
“合拍公司是79年成立的，隶属于电影局，是咱们第一家统一归口管理中外合作拍摄事务的专门机构。
你刚当副主任的时候，合拍公司还只是个处级单位，现在独立成司，权力大了，但担子也重了。”老孙手里的钢笔停了下来，“去年一年，我们接待了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制片人来访，签订合作意向二十多份，完成合拍片十几部。这个成绩，上面是肯定的。但问题也不少。”
关山月没有插话，专注地等着下文。
“最大的问题就是——钱。合拍项目来谈的多，能落实的少。境外制片方常常因为流程太长、审批太慢、配套服务不到位而中途退出。”
老孙的目光里透出一股做实事的人特有的疲惫，“合资公司这个思路是对的。用市场化的方式对接海外资源，既能提高效率，又能规避政策风险。但有一个条件——合资公司的合拍项目，必须通过合拍公司来操作。不经合拍公司、合作方式非正规的项目，我没办法开绿灯。”
关山月点了点头。这不是谈判，是陈述规则。合拍公司手里握着的是归口管理的审批权——所有合拍项目，都必须经过合拍公司才能进入内地制片和后续发行。这不是老孙能改的，是政策决定的。
“孙经理，这一点我完全理解。合资公司的合拍项目，一律通过合拍公司来操作。章程里可以写明。”
老孙的钢笔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衡量什么。“那利润分配呢？合拍公司也要吃饭。合资公司的项目，合拍公司出了力，怎么分成？张了嘴就得吃东西。”
关山月心里已经有了底。老孙这是在为合拍公司争取实实在在的利益。归口管理的权力是上面的，但合拍公司要运转，需要自我造血的钱。
“合资公司的利润，按项目提取一定比例，作为合拍公司的服务费。具体比例可以谈，但上限不能超过百分之十。超出这个范围，合资公司的财务就撑不住了。”
老孙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但没有喝。他在衡量这个数值。“百分之十……低了。合拍公司不是皮包公司，我们有整套的管理团队、技术支持、外事协调，这些都需要成本。十五。”
“十二。这是底线。”关山月的语气很稳，不急不躁。
“十三。合拍公司不能让下面的兄弟们白忙活。”
关山月没有马上接话。老孙是在为合拍公司争取利益，而这个利益往深处说，和他在意的那件事并不矛盾。合作，从来都是要让步的。
“十三可以。但合拍公司在项目推进上，要给合资公司优先通道。审批时限、外事协调、配套服务，都要有明确的标准和期限。不能一个项目等半年，等来的还是‘在研究’。这一点，也必须落到纸面上。”
老孙咧开嘴笑了，那笑意一直蔓延到眼角的皱纹里。“关导演，您这个人在生意场上，真不能吃亏啊。行，优先通道的事，只要在我权限范围内，我能办的不会推诿。”
两只手握在一起。在老孙这间挂着合拍片海报的简朴办公室深处，两个人都从对方的手掌上感觉到了合作的温度。
关山月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孙经理，合拍公司这几年不容易。我听说了，前年的会议上，强调了对合拍资源集中统一管理的重要性，全年的合拍项目其实没多少能落地。您能做到今天，很不容易。”
老孙愣了一下，没有说话，但他看着关山月的眼神，比之前多了一层东西。那不是在商言商的城府，是被理解之后那一瞬间的沉默。
“关导演，您是从局里出去的，有些事，您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