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琪峰沉默了片刻，声音压低了一些。“关导演，陈木胜没有经验。第一部戏就投这么大的项目，你不怕？”
“怕。但不是怕他拍不好，是怕他不给他自己这个拍的机会。你当年拍第一部戏的时候，也有人在你身上赌过。你现在把那个机会给别人，是应该的。”
杜琪峰没有再说话。关山月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的沉默里，有一种被看穿之后的无声承认。
仅仅过了一个星期之后，陈木胜来到青鸟公司。
他比一个星期之前瘦了一些，胡子拉碴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很好。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活页夹，封面用马克笔写着“天若有情——分镜头脚本”。关山月在会议室里等他，旁边坐着陈德森。
“坐。”关山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认真的打量了一番。
陈木胜坐下，把活页夹放在桌上，打开。第一页是华弟出场的长镜头设计——庙街夜市，前景是烤鱿鱼的白色烟雾，中景是拥挤的人群，远景的霓虹招牌在失焦状态中明明灭灭。
华弟从烟雾后面走出来，面容不清，只有轮廓。整整两页纸，每一个镜头都画了草图，标注了焦段、机位运动、灯光方向，甚至写了画面要传达的情绪。
看来陈木胜是真下功夫了，这么短的时间完成的质量这么好……
关山月一页一页地翻。翻到Jojo在加油站初见华弟的那场戏，陈木胜画了十二个镜头——从Jojo的视角看到华弟逆光的侧脸，从华弟的手指特写切到Jojo紧张地绞着裙摆的细部，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画面的节奏已经在纸上有了心跳。
翻到最后，关山月合上活页夹，抬起头。陈木胜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在微微发抖。差不多一个多星期不眠不休的成果就在关山月手里，他等的不只是一句评价，是一个决定。
“有几场戏的机位太多了。”关山月说，“观众不是导演，不需要从八个角度看同一个人说话。精简到三个，最多四个。其余的，按你的想法来。青鸟投这部戏，你做导演。”
陈木胜的肩膀猛地塌了下去，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他低下头，用力搓了搓脸，关山月看不清他是不是哭了。
“谢谢关导演。”
“别谢。回去准备。开拍之前，再把分镜头细两遍。我不希望片场有人说你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陈木胜用力点头，站起来，抱着活页夹走了。会议室的门关上，陈德森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关导演，这部戏的投资不小。刘德华的片酬、实景拍摄的成本、后期的费用——陈木胜是一个新人导演，第一部戏就上这么大的制作，会不会太冒险了？”
关山月看着门的方向，沉默了片刻。“陈德森，你知不知道陈木胜为什么能在一个星期里拿出这么详细的分镜头？”
陈德森摇了摇头。
“因为他在脑子里已经拍过一遍了。每一个镜头，他都想了无数遍。这样的人，你给他机会，他不会浪费。我相信他！”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午后的阳光在桌面上铺开一小块温暖的光斑。
平淡的时光里总有意外。这天下午，关山月正在青鸟的办公室里审阅《天若有情》的预算表。陈德森坐在对面，两个人就刘德华的片酬和实景拍摄的风险逐条讨论。
桌上的电话响了。关山月接起来，前台小姑娘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关导演，有位苏菲·玛索小姐在楼下，说要找您。她没有预约，但她说您认识她。”
关山月手里的笔停住了。苏菲？她不是在洛杉矶吗？怎么一声不吭跑到香江来了？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日历，确认今天不是愚人节。
“请她上来。”
陈德森识趣地合上文件夹，站起来：“关导演，我先出去，预算的事明天再聊。”关山月点了点头，目光还停留在门口。不到两分钟，走廊里响起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苏菲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小行李箱。
洛杉矶的阳光把她晒成了小麦色，站在香江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帧被调高了饱和度的电影画面。
“Surprise！”她张开双臂，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关山月站起来，愣了两秒，然后绕过办公桌走过去。“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苏菲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推，扑进他怀里，抱得很紧。“提前打电话，就不是惊喜了。”
关山月抱着她，感觉到她身体里那种不管不顾的热情。他拍拍她的背，松开手，退后一步打量她。“瘦了。洛杉矶的饭不好吃？”
“不是饭不好吃，是想你想的。”苏菲一本正经地说，然后又笑了，“开玩笑的。最近在练一个新角色，要瘦一点才有说服力。”
关山月让她在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水。“说吧，到底为什么来香江？我不信你只是为了给我一个惊喜。”
苏菲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墙上挂着《中南海保镖》的海报，书架上摆着金像奖的奖杯，茶几上摊着《天若有情》的分镜头脚本。她看着这些东西，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羡慕，是那种“我错过了一些重要时刻”的遗憾。
“山月，我在好莱坞拍了两部戏。第一部是文艺片，演一个法国来的非法移民。第二部是动作片，演一个会开枪的女人。两部戏都拍完了，但都没上映。克莱尔在帮我谈第三部，但一直没有合适的本子。”
她顿了顿，放下水杯，双手捧着杯子，指节微微泛白。“我不想在酒店里干等。我想做点什么。然后我想到了你。”
关山月靠在办公桌边，双臂交叉，安静地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