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代表点了点头,指间夹着的笔顿了顿。
“还有配套工厂的事,不急。先把碗面生产线跑通,市场打开了,再考虑自建工厂。如果现在就把摊子铺得太大,资金链断了,后面什么都做不了。先把根扎稳了,再考虑枝繁叶茂,枝繁叶茂是长出来的,不是堆出来的。”
“关导演说的在理。先试产一批碗面,投放到几个重点城市看看市场反应。如果反响好,再扩大规模,同时启动配套工厂的立项。”
关山月在“碗面”旁边写了两个字——“测试”。然后抬头看着赵代表。
“还有一个事。方便面的保质期是六个月到一年,你们现在出厂的产品,保质期怎么标?能不能做到每一箱都有生产批号、有出厂日期、有检验合格章?这些细节,消费者平时不注意,但出了问题的时候,这些都是证据。你把基础工作做扎实了,以后不管谁来查,你都不怕。”
赵代表在本子上快速记着,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沉了一下。关山月说的“谁来查”,意思很清楚——不是质检部门来查,是消费者心里那杆秤来查。那杆秤最准。
王厂长最后一个发言。他没有带报告,只带了一个包装袋,袋子里是从河南带来的几根火腿肠。他把火腿肠切成小段,码在白瓷盘里,推过去。沈兰端了几杯新煮的咖啡进来,碟子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声音脆而短促。
“关导演,火腿肠这条线,现在的问题是——品种太单一。只有一种口味,一种规格,一种包装。”王厂长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关山月拿起一小段火腿肠,看了看,没有吃。火腿肠的肠衣是红色的,印着金色的字,品牌名用的是粗宋体,醒目但谈不上设计。包装的思路,还停留在“让人看到”的阶段,没到“让人记住”的阶段。“这个包装要改。不是改颜色,是改思路。火腿肠不是奢侈品,不需要金字的富贵气。消费者买火腿肠,图的是方便、好吃、放心。包装要给人‘卫生’‘安全’的第一印象。红色可以留,但金字要换成白字。肠衣上的印刷要清晰,不能模糊。”
王厂长拿起另一段火腿肠,眯着眼睛看了看,像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端详自己厂里生产出来的东西。“回去改。”
“口味方面,除了原味,可以做玉米肠、辣味肠、鸡肉肠。产品线拉长了,货架上的位置就多了。超市的货架,谁占的位置多,谁卖得好。这个道理,不复杂。
但不要一窝蜂上,一个口味一个口味地推,推一个,稳一个,再推下一个。上新款急不得,质量一旦出事,之前打出来的牌子就全白费了。做食品这一行,一次质量事故,就能毁掉一个品牌十年积累的口碑。你信不信?”王厂长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表示记下了。
关山月看了看窗外。后海的水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有人在岸边垂钓,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火腿肠的市场,现在还是蓝海。你做进去了,就是第一梯队。但第一梯队有一个问题——你在明处,别人在暗处。你卖得好,别人就模仿你。包装相似,口味相似,价格比你低。消费者分不清真假,买错了,骂的不是模仿你的那家,是你。”
王厂长没有接话。关山月拿起那段火腿肠,在手里转了转,放下。肠衣上的金字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很快又暗了。“所以品牌要做深。不是贴个标签就叫品牌。品牌是消费者对你的信任。信任怎么来?从每一天、每一根火腿肠的质量来。”
王厂长在本子上写下“品牌深”三个字,字迹有些歪斜。“关导演,我记住了。”
“还有一个事。你上次跟我提到的那个配套工厂,纸箱厂、塑料包装厂,可以先做可行性研究,但不急着上马。先把火腿肠的基本盘做扎实了,再考虑产业链延伸。配套工厂什么时候上?上多大?自己建还是合作建?这些问题,半年之内给我一个初步方案,不要急,但也不能拖。再晚两年,好位置就被人占了。”
沈兰从楼下端着一壶新煮的咖啡上来,壶嘴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她把咖啡壶放在桌边,没有急着走,靠在门框上听了片刻。
“马上有烤好的曲奇,配咖啡正好。”她说完,转身离开,脚步声在木地板上轻得像猫。
关山月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咖啡是朱林煮的,云南保山的豆子,酸度和苦味平衡得刚好。
“朱林,你也坐下来听一下。”关山月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朱林在后厨听得清清楚楚。她擦了擦手,走过来,在关山月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沈兰端着一盘刚出炉的曲奇饼过来,把盘子放在桌上,奶香和黄油的甜味漫开来,中和了满室烟灰色的思虑。
朱林拿起一块,掰成两半,动作很自然的把多的那半递给关山月。关山月接过,放进嘴里轻轻咀嚼,紧皱的眉头不禁都舒展开了。
朱林低下头,咬了一口自己那半块,曲奇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蚕在啃桑叶,安安静静地啃着未来。
关山月喝了口咖啡,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窗外的后海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船桨划过水面的声音隐约传来,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提醒时间从不等人。
他转过身,目光从李厂长、王厂长、赵代表脸上逐一扫过,最后在邓丽君和朱林身上停了一瞬。
“各位,饮料厂、方便面厂、火腿肠厂,这三条线,你们都比我懂。技术、设备、工艺、成本,你们是行家,我不是。我不懂怎么做出一罐好汽水,不懂怎么压出一块好面饼,不懂怎么灌出一根好香肠。但有一个东西,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敏感——那就是老百姓心里的那杆秤。这跟我拍电影是一样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