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崖关那场惊心动魄的突袭与随之而来的“疑似泄漏”,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引爆了日军阵营内部的巨大恐慌与岩松义雄个人世界的彻底崩塌。
太原第一军司令部地下作战室,空气凝固得仿佛能劈开。
岩松瘫坐在椅子上,军服领口被他自己无意识中扯开,露出青筋暴起的脖颈。
他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对周围军官们压抑的汇报和询问置若罔闻。
脑海中反复回荡的,不是战败的耻辱,不是计划的破产,而是一种更深层、更令他灵魂颤栗的恐惧——失控,以及随之而来的、可能将他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可怕后果。
“净化二号”失败了,而且是以最糟糕的方式失败。“杉树”部队人员和技术装备损失惨重,那泄露的“特种物资”就像一把反向悬在他自己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消息一旦完全传开,且不论对前线士气、对国际舆论的毁灭性打击,光是方面军乃至大本营的震怒与追究,就足以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司令官阁下!”参谋长小野寺提高了音量,试图唤醒失魂落魄的岩松,“当务之急是封锁消息!
黄崖关必须立刻全面隔离!所有接触人员,包括我军士兵,都必须严格检疫和控制!同时,必须立刻向方面军司令部报告……解释……”
“解释?怎么解释?”岩松猛地扭过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说我们的绝密计划被土八路摸了老巢,还弄脏了自己的手?说我们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神经质地笑了两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小野寺,你告诉我,方面军那些官僚,大本营那些老爷们,会听这种解释吗?他们只会看到失败!看到丑闻!看到一个无能的岩松义雄!”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合了绝望与疯狂的能量在积聚。
“不!不能就这样结束!林野……都是因为林野!这个魔鬼!他毁了我的一切!他必须付出代价!百倍!千倍的代价!”
他不再去想什么国际公约,什么后续影响,什么自身安危。极度的失败感和对林野刻骨的怨恨,彻底吞噬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命令!”岩松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航空兵!所有能飞的飞机!给我全部起飞!目标——晋西北!平安县!清源县!
所有标注的八路军据点、村庄、山林!给我无差别轰炸!用燃烧弹!用高爆弹!把那里给我从地图上抹掉!立刻!马上!”
他转身,死死盯着地图上那片刺眼的红色区域,仿佛要用目光将其烧穿:“还有地面部队!第41师团,第47师团,所有能动的部队!停止一切清剿和休整!
给我全线压上!不计代价!不计伤亡!我要林野的人头!我要晋西北变成焦土!立刻进攻!现在!马上进攻!”
命令疯狂而混乱,充满了同归于尽的歇斯底里。
小野寺和周围军官们脸色惨白,他们知道这无异于自杀式冲锋,但在岩松那择人而噬的目光下,无人敢出声反对。
整个第一军的战争机器,在指挥官彻底疯狂的指令下,开始不顾一切地、踉踉跄跄地冲向最后的毁灭。
……………
平安县指挥部。
与太原的狂乱崩溃截然相反,这里的气氛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极度疲惫却又异常清醒的凝重。
黄崖关袭击成功的消息带来了短暂的振奋,但雷公报告中提及的“疑似泄漏”和战士中毒症状,以及随之必然到来的日军疯狂报复,让所有人都明白,最残酷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林野站在地图前,眼窝深陷,但目光依旧锐利如常。他已经连续几天几乎未眠,身体的疲惫达到极限,但精神却如同绷紧的弓弦。
“岩松完了。”林野的声音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他输掉了最阴险的一招,也输掉了自己的理智和退路。
接下来,他会像受伤的野兽一样,用尽最后的力量疯狂反扑。空袭是肯定的,地面部队的全面强攻也会很快到来。”
赵刚点头,迅速记录着:“防空警报已经拉响,所有群众隐蔽点再次检查加固。各部队已进入最高战备,尤其是防空哨和对空射击组。
兵工厂最后一批自制‘高射机枪’已经分发到关键位置。但是……我们的防空力量太弱了。”
“防空不能只靠对空射击。”林野的手指划过地图,“告诉各部队,尤其是李云龙和孔捷,面对日军大规模空袭,以疏散隐蔽为主,保存有生力量为第一要务!
允许放弃部分表面阵地,利用坑道、山洞、反斜面规避轰炸!绝对不要用战士的血肉之躯去对抗钢铁炸弹!”
“那地面进攻呢?”赵刚问,“鬼子如果全线压上,我们的防线……”
“防线会被突破,甚至可能被分割。”林野坦然承认,语气中没有丝毫惊慌,“我们不可能在每一处都挡住发了疯的鬼子。但是,”他话锋一转,手指点在代表晋西北腹地、更加错综复杂的山区。
“我们的战略纵深还在,我们的地道网络还在,我们的人民还在。岩松想要决战,我们就给他一场他最不擅长的、漫山遍野的游击战、消耗战!
命令各部队,一旦防线被突破,不要固守一点,立刻化整为零,以营连甚至排为单位,分散进入山区,利用熟悉的地形和地道,与鬼子周旋!
袭扰他的后勤,伏击他的小股部队,消耗他的有生力量!我们要把晋西北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沟,都变成鬼子的坟墓!”
他看向赵刚,语气坚定:“老赵,告诉同志们,也告诉乡亲们,最黑暗的时刻也许就要来了,但这也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岩松的疯狂,恰恰证明他快完了!只要我们挺住,坚持下去,胜利一定是我们的!现在,比的就是意志!比的就是谁更能熬!”
命令迅速传达。整个晋西北根据地,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刺猬,在敌人最后的疯狂到来前,收缩了锋利的尖刺,将最柔软的部分深深藏入地下和山中,准备用无尽的韧性,去迎接那即将到来的、毁灭性的风暴。
…………
日军的大规模空袭,在岩松咆哮下达命令后不到两小时,就如同蝗群般遮天蔽日地扑向了晋西北。
凄厉的防空警报声在各处响起,但很快就被淹没在更加震耳欲聋的飞机引擎轰鸣和炸弹尖啸声中。
日军的轰炸机、战斗机倾巢而出,对平安县、清源县城墙、已知的八路军驻地、交通枢纽、甚至只是一些看起来可能藏人的山林,进行了无差别的、饱和式的轰炸。
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浓烟蔽日。大地在恐怖的爆炸中剧烈震颤,仿佛整个山河都在呻吟。
土木结构的房屋在冲击波中成片倒塌,化为齑粉和燃烧的废墟。山林燃起熊熊大火,黑烟滚滚直冲天际。平安县城墙再次遭到重创,多处坍塌。
八路军部队和未及转移的零星群众,按照预案,迅速躲入加固的坑道、地道、山洞和反斜面的掩体中。
爆炸的气浪震得洞顶泥土簌簌落下,呛人的硝烟弥漫,但大部分人员得以保全。
只有少数防空哨位和对空射击组,在试图用简陋的武器还击时,遭到了日军战斗机的扫射,付出了牺牲。
空袭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天色渐暗,日机才因油弹耗尽和视线不佳而陆续返航。留下的,是一片满目疮痍、烟火未熄的土地。
几乎在空袭减弱的同时,日军地面部队的总攻开始了。
北线,第41师团残部在中村孝一的严令驱赶下,向鹰嘴岩及更纵深区域发动了不顾伤亡的波浪式冲锋。
东线,第47师团也在铃木信的指挥下,对青龙山防线发起了开战以来最猛烈的攻击,试图一举突破。
压力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