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第一军新任司令部。
梅津一郎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枝叶凋零的老槐树。
十月的风已经带了寒意,吹得枯叶簌簌落下,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他到任整整十天了,十天里,他没有像前任们那样急于发动进攻,而是一头扎进了堆积如山的卷宗里,一页一页地翻看关于晋西北八路军的所有情报。
那些卷宗里记录着岩松义雄的失败、小野寺的覆灭,记录着一次次“扫荡”的无功而返,记录着那些被命名为“烈风”、“朔风”的计划如何被林野一一化解。
他看得越仔细,越觉得心惊——这个叫林野的人,仿佛有一种奇特的能力,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阁下。”参谋长山田大佐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名单,“您要的人选,特高课初步筛选出来了。”
梅津转过身,接过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年龄、籍贯、职业、特长,以及“可执行任务”的评级。
他扫了一眼,目光在其中几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
“这个叫周怀仁的,是什么来头?”他指着其中一个名字问。
山田凑过来看了一眼,道:“周怀仁,四十五岁,原平安县商会副会长。
日军占领后,商会解散,他带着家眷逃到太原,现在靠做些小买卖为生。据特高课调查,此人对八路军没有好感,认为八路军‘劫富济贫’损害了他的利益。评级为‘可用’。”
“可用……”梅津沉吟着,“他为什么恨八路军?”
“他的商号在平安县算是数得着的,八路军来了之后,搞什么‘减租减息’,他的铺子被征用过几次,货物被征用过几次,虽然都给打了欠条,但他认为这是‘明抢’。
后来日本人占领平安县,他的铺子被炮火炸了,他认为是八路军抵抗招来的祸,所以……”
梅津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好。这样的人,有用。”
他继续往下看。名单上的人,有地主,有商人,有失意的旧军官,有被八路军斗争过的保长甲长,甚至还有几个曾经给日本人当过差、后来被八路军抓住教育后释放的“反正人员”。
这些人身份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对八路军有怨气,或者有私心,或者只是单纯的胆小怕事、贪图小利。
“都是些……”梅津斟酌着用词,“边缘人。”
山田点头:“阁下英明。真正死心塌地跟八路干的,我们渗透不进去。但这些人,心里有缝,可以钻。”
“好。”梅津把名单还给山田,“通知特高课,按照这个名单,逐个接触。不急,慢慢来。
先让他们尝点甜头——钱、粮、布匹,都可以给。只要他们愿意回去,愿意给我们通风报信,愿意帮我们散布一些……合适的消息。”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记住,要让他们觉得,我们不是在收买他们,而是在帮助他们。帮助他们拿回‘本该属于他们的东西’。”
“嗨!”山田应道,转身离去。
梅津重新走到窗前,望着那棵老槐树。风更大了,最后几片枯叶也被吹落,树枝光秃秃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想起岩松那张因失败而扭曲的脸,想起小野寺被押解上车时惨白的脸色。
那两个人都想用最猛烈的手段摧毁林野,结果都被林野反手一剑刺穿了心脏。
他不会重蹈覆辙。
这一剑,他要从内部刺出,让林野防不胜防。
………
平安县,清源区,李家坳。
赵刚已经在这个小村庄里待了整整三天。
按照林野的部署,根据地展开了大规模的“群众工作深化运动”。他和各区干部、保卫人员一起,分片包干,挨家挨户走访,摸清每一个家庭的底细,了解每一个人的想法。
三天里,他走了七个村子,进了上百户人家,嗓子说哑了,腿也走细了,但手里的那个小本子,却越记越厚。
此刻,他正坐在李家坳村头的老槐树下,和几个村民聊天。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旁边蹲着几个抽旱烟的老汉,不远处有几个妇女在纳鞋底,时不时抬起头来听他们说话。
“赵政委,”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磕了磕烟袋锅,“您说鬼子不打仗了,改什么‘封锁’、‘分化’,俺们听不懂。俺就知道,鬼子没安好心,得防着。”
赵刚笑了笑,道:“老叔说得对,鬼子就是没安好心。他们想用软刀子割咱们的肉——不让咱们买东西,不让咱们卖东西,想困死咱们。还想派人混进来,挑拨离间,让咱们自己人跟自己人过不去。”
“挑拨离间?”一个中年汉子抬起头,“咋挑拨?”
“比如说,”赵刚耐心地解释,“鬼子的特务混进来,到处跟人说,八路军的减租减息是暂时的,等打跑了鬼子,还得加回来;
或者说,八路军征粮征得太狠,自己吃得饱,老百姓饿肚子。这些话,都是为了挑拨咱们和队伍的关系,让咱们不再支持八路军。”
“放他娘的屁!”一个脾气火爆的老汉一拍大腿,“八路军来了之后,俺家分了三亩地,儿子还当上了民兵,顿顿能吃饱了,谁要是说八路军的坏话,俺第一个不答应!”
众人纷纷附和。赵刚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暗暗记下了这些话。群众的觉悟是高的,但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放松警惕。
鬼子的特务,不会明目张胆地来,他们一定会找那些最隐蔽的缝隙,悄悄地钻进来。
“老叔,”他对那个火爆脾气的老汉说,“您回去跟村里人说说,这段时间,不管谁来走亲戚、串门子、做买卖,都要多留个心眼。
看着面生的,多问几句;说话不对劲的,赶紧报告。咱们村里有民兵,有妇救会,大家伙儿眼睛都亮着,鬼子想钻空子,没门。”
“放心吧,赵政委!”老汉拍着胸脯,“俺们李家坳的人,眼睛亮着呢!”
赵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准备去下一个村子。刚走出村口,迎面碰上了一个背着褡裢的货郎。
那人四十来岁,瘦长脸,戴着一顶旧毡帽,见赵刚走过来,连忙点头哈腰地打招呼:“同志辛苦!同志辛苦!小的是走乡卖货的,刚从王家庄那边过来。”
赵刚打量了他一眼。那人满脸堆笑,眼神却很活,总是不自觉地往他身后瞟。
赵刚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侧身让开了路。那人赶紧道谢,快步进了村子。
赵刚走出去几十步,回头看了一眼。那货郎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几个村民还坐在老槐树下聊天。他皱了皱眉,但没多想,转身继续赶路。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货郎进了村之后,并没有急着吆喝卖货,而是绕了几个弯,拐进了村东头一户人家的院子。
院子里,一个穿着旧棉袄的中年男人正在劈柴。见货郎进来,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周掌柜,”货郎压低声音,“您要的东西,带来了。”
那个被称作“周掌柜”的人,正是名单上的周怀仁——原平安县商会副会长,如今借住在李家坳的远房亲戚家里,对外说是“逃难来的”。
周怀仁放下斧头,警惕地往院门外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走到货郎身边。货郎从褡裢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周怀仁打开一条缝,看见里面是几沓崭新的票子——不是八路军发行的边区票,而是日本军票。
他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城里那位说了,”货郎的声音压得更低,“您在这儿待着,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留心听着。
村里谁对八路军不满,谁家有困难,谁跟队伍上的人走得近,都记下来。过些日子,会有人来跟您接头。”
周怀仁攥着那个油纸包,手心里全是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那位……说话算数?”
“当然算数。”货郎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只要您肯帮忙,等皇军……等以后,您在平安县的铺子,还会是您的。说不定,比从前更大。”
周怀仁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油纸包往怀里一揣,转身继续劈柴。货郎也不多待,背着褡裢出了院子,吆喝着“针头线脑——洋火胰子——”消失在巷子尽头。
劈柴的声音在院子里单调地响着。周怀仁的手有些发抖,斧头差点砍在脚上。他停下来,望着眼前那堆柴火,眼神空洞而茫然。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也知道,一旦被发现,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忘不了平安县那个被炸成废墟的铺子,忘不了八路军征用他货物时那张薄薄的欠条,忘不了那些“泥腿子”分了他的地之后脸上那种得意的笑容。
那是他的东西!是祖辈传下来的!凭什么分给那些穷鬼?!
他咬咬牙,继续劈柴。
………
平安县指挥部。
林野正在看各区的汇报材料。赵刚送来的那本小本子,已经变成了厚厚一摞,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个村子的情况:有多少户,多少人,多少民兵,多少党员,谁家困难,谁家富足,谁跟谁有矛盾,谁对队伍有怨气。
这是笨功夫,也是最扎实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