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下去,”他沉声道,“把预备队也调上来。再加两千人,从两翼同时进攻。今天之内,必须拿下青龙山!”
“嗨!”
命令下达后不久,山下的日军开始大规模调动。更多的部队从后方涌上来,向青龙山的两翼包抄。山炮和迫击炮的轰击更加猛烈,整个山头都被硝烟笼罩。
孔捷在观察哨里,看见了这一切。
他的心猛地一沉。鬼子真的上当了,他们把预备队都调过来了。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独立团要面对的,将是数倍于己的敌人,将是一场真正的血战。
他拿起电话,接通了各营。
“同志们,”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鬼子把预备队都调过来了。他们以为咱们是主力,想把咱们吃掉。那咱们就让他们吃,让他们狠狠地吃!
吃得撑死,吃得噎死!太原那边,林支队长正在打总攻。咱们的任务,就是死死地拖住这些鬼子,让他们一步也动不了!明白吗?”
电话那头,传来各营长低沉而坚决的回答:“明白!”
孔捷放下电话,走出观察哨。外面,硝烟弥漫,弹片横飞。他站在战壕里,望着山下正在集结的鬼子,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刺刀,望着那些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的膏药旗。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八年了。打了八年仗,什么阵势没见过?不就是死吗?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参谋说:“告诉战士们,准备白刃战。”
……………
白刃战,是最残酷的战斗。
没有枪声,没有爆炸声,只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只有刀刃入肉的闷响,只有临死前的惨叫。
刺刀、枪托、工兵锹、拳头、牙齿,全都成了武器。鲜血溅在岩石上,溅在草丛里,溅在人脸上,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三营长带着战士们,和冲上来的鬼子绞杀在一起。他的刺刀已经捅弯了,就用枪托砸;枪托砸断了,就用拳头打;
拳头打不动了,就用牙齿咬。他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鬼子的,他只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杀下去。
一个鬼子端着刺刀向他冲来,他侧身躲过,顺势抓住鬼子的枪管,用力一拉,把鬼子拉得踉跄一步。
然后他抡起枪托,狠狠地砸在鬼子的脑袋上。鬼子的脑袋像个西瓜一样炸开,红的白的溅了他一身。他把尸体推开,又扑向下一个。
“营长!小心!”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他猛地回头,看见一个鬼子正端着刺刀向他背后刺来。他来不及躲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雪亮的刺刀越来越近。
突然,一个身影扑过来,挡在他身前。
刺刀刺进那个身影的身体,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嗤声。那个身影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下去。
三营长看清了那张脸——是那个十八岁的战士,那个刚才救过他一命的战士。
“不!”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扑过去,一枪托把那个鬼子砸倒在地。然后他抱起那个战士,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
战士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他,嘴角还在动,像是想说什么。三营长低下头,凑近他的嘴边,听见他微弱的声音:“营长……我……我没给咱们……丢人……”
然后,那双眼睛慢慢地闭上了。
三营长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抱着那个战士,跪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周围的厮杀声,惨叫声,金属碰撞声,都仿佛离他远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十八岁的孩子,这个还没娶媳妇、还没过上好日子的孩子,这个用生命救了他一命的孩子。
他轻轻地放下那个战士,站起身,捡起地上的一把刺刀。
他的眼睛,已经不再是人的眼睛。那是一双野兽的眼睛,一双只想杀、只想报仇的眼睛。
他扑向鬼子,疯狂地砍,疯狂地刺,疯狂地杀。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个,只知道杀了一个,还有一个,杀了一个,还有一个。
他的衣服被血浸透了,他的手被刀磨破了,他的嗓子喊哑了,但他还在杀,杀,杀。
直到一只手从背后拉住他,把他拖出战圈。
“营长!够了!够了!”那是他手下的排长,满脸是血,眼睛通红,“鬼子退下去了!咱们守住了!”
三营长愣愣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转过身,看着那片被鲜血染红的阵地,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那个十八岁的战士静静地躺在那里,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合上那双眼睛。
“好小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下辈子,还当我的兵。”
……………
夕阳西下的时候,青龙山终于安静下来。
枪声停了,炮声停了,只有硝烟还在弥漫,只有血腥味还在飘荡。阵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无数的尸体,有八路的,有鬼子的,分不清谁是谁。
活着的人靠在战壕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全是血污,眼睛里全是疲惫。
孔捷从观察哨里走出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阵地上。他看着那些牺牲的战士,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再也不会动的身体,心像刀割一样疼。
一营长负了重伤,被抬下去了。二营长牺牲了,被鬼子的炮弹直接命中,连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
三营长还活着,但精神已经快崩溃了,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只是呆呆地望着远方。
孔捷走到三营长身边,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过了很久,三营长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团长,我那个兵……才十八岁。”
孔捷点点头,没有说话。
三营长继续说:“他去年才参军,还没娶媳妇。他娘就他一个儿子。他跟我说,等打完仗,回去种地,养活他娘。”
孔捷的眼眶红了。他转过头,看着三营长,说:“老张,咱们的牺牲,不会白费。”
三营长看着他,没有说话。
孔捷继续说:“太原那边,林支队长正在打总攻。咱们拖住了鬼子,他们就能打赢。打赢了,就能收复太原。收复了太原,咱们牺牲的弟兄,就值了。”
三营长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孔捷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起来吧。清点人数,救治伤员,补充弹药。鬼子可能还会来。”
三营长站起来,跟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进硝烟弥漫的阵地。
夜幕降临了。青龙山上,星星点点的灯火亮起来,那是战士们在救治伤员,在清理战场,在埋葬牺牲的战友。远处,太原的方向,火光还在闪烁,枪声还在继续。战斗,还没有结束。
但孔捷知道,他们完成了任务。鬼子被拖住了,一步也动不了。太原那边,林野可以放心地打了。
他站在山顶,望着远处的火光,心里默默地念着:老林,我们这边守住了。你们那边,快点。
山风吹过,带来阵阵血腥味,也带来一阵阵隐约的歌声。那是战士们在唱歌,唱的是家乡的小调,唱的是思念的歌。歌声很轻,很淡,飘散在夜风中,像是在为那些牺牲的战友送行。
孔捷站在那里,听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进黑暗中。
青龙山,还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