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多长时间修好?”
工兵队长跑过来,满脸是汗:“报告旅团长阁下,桥面完全塌了,需要重新架设。最快……最快也要半天。”
半天。
三浦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半天,他的三千人要在这里停半天。而这里,两侧是陡坡,中间是一条窄路,正是打伏击的绝佳地点。他抬起头,望着两侧的山坡。
山坡上的灌木丛在风中摇曳,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但他派出去的侦察兵搜索了两遍,什么也没找到。
“半天不行。”他说,“三个时辰。三个时辰之内,必须修通。”
工兵队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三浦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立正:“嗨依!”转身跑去指挥抢修。
三浦站在路边,看着工兵们开始搬运碎石、架设临时桥墩。他的目光一直在两侧的山坡上游走。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那些人就在那里。他们炸了桥,却不趁机进攻,说明他们的目的不是歼灭,是迟滞。他们要拖住他,拖到老君庙那边打完。
“松本君。”
松本跑过来:“在!”
“传令下去。全军分成三部分,轮流警戒。警戒部队的机枪全部架起来,对准两侧山坡。不管看见什么,先开枪再说。”
松本愣了一下:“阁下,如果只是风吹草动……”
“我说了,不管看见什么,先开枪。”三浦的声音很冷,“我们停在这里,就是活靶子。宁可打错,不能被打。”
命令传达下去,日军的机枪手们把机枪架在卡车顶上、坦克上、路边的石头上,枪口对准了两侧的山坡。
士兵们端着枪,手指搭在扳机上,紧张地盯着那些摇曳的灌木。风吹过,灌木动一下,就有人开枪。枪声在山谷里回荡,此起彼伏,像炒豆子一样。
打了一刻钟,什么也没打着。
三浦站在坦克旁边,看着那些紧张过度的士兵,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样下去不行。
还没见到八路的影子,子弹就先打光了,人也先累垮了。但他又不能下令停止射击——万一八路真的藏在山坡上呢?
他第一次感觉到,这片山,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刀疤脸趴在山坡上的灌木丛里,距离日军修桥的地方大约五百米。他的左边是悬崖,右边是密林,身上盖着一层枯枝落叶,和周围的地面完全融为一体。就算日军侦察兵从旁边走过,不踩到他身上,也发现不了。
他在这里已经趴了一个多时辰了。
从灌木丛的缝隙里,他能清楚地看见山下日军的一举一动。工兵在修桥,士兵在警戒,机枪手趴在卡车顶上,枪口对着山坡。
偶尔有人朝山坡上开枪,子弹从他头顶飞过,打在后面的树干上,发出“噗噗”的声响。他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天黑。
魏大勇的计划很简单:第一天,炸桥、破路、埋雷,把日军的前进速度压到最低。
第二天,袭扰、狙击、制造混乱,让日军整夜无法入睡,白天精神恍惚。第三天,找一个最险要的地形,决死阻击。
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刀疤脸正盯着山下的日军,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是脚踩断枯枝的声音。他的手立刻按在匕首上,身体微微弓起,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击的豹子。
“是我。”一个压低的声音。
是老孙。他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爬到刀疤脸旁边,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表情——是兴奋,还是紧张,说不清楚。
“刀疤,出事了。”
刀疤脸的心一沉:“什么事?”
“我在北边的山路上布雷,碰上了鬼子的侦察兵。”老孙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一个两个,是一队。大约五十人,装备精良,全是冲锋枪,还有狙击手。
他们走路的方式不一样——不是普通步兵的搜索队形,是特种部队的战术队形。三人一组,交替掩护,无声推进。而且……”
他顿了顿。
“他们的臂章上,绣着‘山岳’两个字。”
刀疤脸的瞳孔微微收缩。
山岳。山岳作战队。他在太行山打游击的时候听说过这支部队——华北方面军直属的特种部队,专门训练来对付八路军游击队的。
他们的队员都是从各部队挑选出来的老兵,擅长山地作战、追踪、狙击、爆破。
他们的指挥官据说是一个叫西山的少佐,参加过诺门罕战役,是日军中最擅长特种作战的军官之一。
“他们发现你了?”刀疤脸问。
老孙摇摇头:“没有。我提前发现了他们,躲过去了。但他们走的路线,正好是我布的那片雷区。如果他们踩响了雷,就知道有人在迟滞他们。如果他们没踩响……”
他没有说下去。刀疤脸明白了——如果那支山岳作战队成功排了雷,悄无声息地通过了雷区,那就说明他们的对手,不是普通角色。
“得通知队长。”刀疤脸说。
老孙点点头,正要往回爬,忽然停住了。他的身体僵在那里,耳朵微微动了动——那是猎户的本能,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有人。”他用口型说。
刀疤脸的手握紧了匕首。两个人趴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过了一会儿,他们也听见了。
是脚步声。很轻,很稳,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
他们从山坡的另一侧摸上来,呈扇形散开,向刀疤脸他们隐蔽的方向搜索前进。距离越来越近——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刀疤脸从灌木丛的缝隙里看出去。他看见了三个身影,穿着日军的土黄色军装,端着冲锋枪,弓着腰,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动。
他们的动作很专业——第一个人看前方,第二个人看左侧,第三个人看右侧,三个人的视野覆盖了三百六十度。他们的枪口随着目光移动,手指搭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击发。
山岳作战队。
刀疤脸的背上渗出了冷汗。他的手里只有一把匕首和一支手枪,老孙也只有一支步枪。
如果被发现,他们两个人对三个人,在近距离几乎没有胜算。而且一旦枪响,山下的日军就会包抄上来。
十五米。十米。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日军忽然停住了。他蹲下来,用手指拨开地上的落叶,露出下面的一根细钢丝——那是刀疤脸布置的预警装置,一头连着钢丝,另一头连着一个小铃铛。
只要有人绊到钢丝,铃铛就会响。但现在,那个日军用手指轻轻按住钢丝,然后从腰间掏出一把钳子,无声地把钢丝剪断了。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很专业。
剪断钢丝后,他继续往前走。五米。三米。他距离刀疤脸藏身的灌木丛,只有不到两米了。
刀疤脸能看见他脸上的毛孔,看见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见他臂章上“山岳”两个字。
刀疤脸的匕首已经拔出来了。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被发现,先一刀解决最近的那个,然后扑向第二个,给老孙创造开枪的机会。
三米。两米。一米。
那个日军停下了。他的目光落在刀疤脸藏身的灌木丛上,停留了两秒。刀疤脸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在胸腔里撞击。他握刀的手稳如磐石,但掌心里全是汗。
然后,那个日军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了。
刀疤脸慢慢吐出一口气,无声地。
三个日军继续向山坡上搜索,渐渐走远了。刀疤脸和老孙趴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慢慢往后爬。
他们爬得很慢,很小心,每爬一步都要停下来听听动静。一直爬到山脊的另一侧,确认安全了,才敢站起来。
“妈的。”老孙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还在发抖,“那帮孙子,差点就摸到我们了。”
刀疤脸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老孙的左腿上——裤腿被什么东西刮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还在渗血的伤口。
“你受伤了?”
老孙低头看了看,咧嘴笑了一下:“没事。刚才往回爬的时候,被石头刮的。”
刀疤脸蹲下来,撕开老孙的裤腿。伤口不深,但很长,从小腿一直划到脚踝,血肉模糊的。
不是石头刮的,是子弹擦的。老孙在撒谎——他和山岳作战队交过手了,只是没说出来。
“你碰上他们了?”刀疤脸的声音很平静。
老孙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布完雷往回走的时候,撞上了他们的尖兵。两个人。我打死了一个,另一个开了一枪,擦着我腿过去了。我把他们两个都干掉了,尸体拖到草丛里藏起来了。”
他顿了顿。
“但他们迟早会发现尸体。一发现,就知道有人在他们前面布过雷。”
刀疤脸站起身,望着北边的山林。山岳作战队。五十个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他们的出现,意味着魏大勇的计划要变了。
“走。找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