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一整天,他的部队只走了不到十五里。先是桥被炸了,修了三个时辰。然后是路上到处是地雷,工兵排了一下午,排一颗走几步,又排一颗又走几步,比乌龟还慢。
到了晚上,刚扎下营,四周就响起了枪声——东一枪西一枪,冷枪不断。他的兵一夜没敢合眼,天亮时个个眼圈发黑。
三浦知道,他遇到的是八路军最精锐的特战队。华北方面军的情报里提过这支部队——指挥官叫魏大勇,外号“魏和尚”,据说曾在少林寺习武,后投笔从戎,是林野手下最得力的尖刀。
他的人不多,但个个都是老兵油子,擅长夜战、近战、袭扰战。昨天一整天,三浦连他们的影子都没摸着,自己这边却已经伤亡了好几十人。
“西山少佐呢?”他问。
松本副官策马上前:“西山少佐带着山岳作战队,已经摸到前面去了。他说,今天一定把八路的狙击点拔掉。”
三浦点点头。西山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山岳作战队是华北方面军直属的特种部队,专门训练来对付八路军游击队的。
五十个人,清一色的老兵,擅长山地追踪、狙击、突袭。昨天发现八路军的踪迹后,西山就带着他的人追上去了。
“传令下去。”三浦说,“等西山少佐发回信号,全军快速通过隘口。不要停,不要恋战。冲过去就是胜利。”
命令传达下去,士兵们开始检查武器,整理装备。他们站在隘口外面,望着那道窄缝,没有人说话。那道缝太窄了,窄得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吞噬一切进去的东西。
两侧的崖壁太高了,高得让人脖子发酸。崖壁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藤蔓的沙沙声。
一个年轻的士兵仰着头,望着崖壁顶端的一线天,喉咙动了动。
“前辈,”他小声问旁边的老兵,“你说,八路会在上面吗?”
老兵没有抬头,继续擦他的枪。那是一支三八式步枪,枪托上刻着好几道划痕,每一道代表一个被他打死的敌人。
“在。”他说,声音沙哑,“肯定在。”
年轻士兵的脸白了一下。
“那我们还进去?”
老兵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但眼睛很亮,像两颗寒星。
“进去可能会死。不进去,旅团长会毙了你。你自己选。”
年轻士兵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端起枪,站进了队列里。
西山少佐的信号在一个时辰后发了回来——三颗红色信号弹,从崖壁顶端升起。那意味着山岳作战队已经控制了隘口上方的制高点,可以通行了。
“前进!”三浦下令。
队伍开始向隘口里移动。打头的是步兵,排成两列纵队,端着枪,小心翼翼地走进那道窄缝。接着是机枪手,扛着卸下来的重机枪部件,弓着腰跟在后面。
然后是辎重队,牵着驮马,马背上驮着弹药箱和粮食袋。最后面是炮兵,推着山炮和迫击炮,轮子在碎石路上嘎吱嘎吱地响。
队伍拉得很长,从入口一直延伸到出口。隘口里很暗,阳光只能从头顶的一线天里漏下来,照在地上变成一条细细的光带。
士兵们的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放大,变成一种沉闷的、令人不安的轰鸣。
三浦没有进去。他站在隘口外面,举着望远镜,望着崖壁顶端。西山的人应该在上面,但他看不见。他只看见藤蔓在风中摇曳,看见几只鸟从崖壁上的巢里飞出来,在空中盘旋。
太安静了。
他的后背忽然一阵发凉。这种感觉,他在诺门罕有过一次。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觉得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战场。然后,苏军的炮弹就落下来了。
“停止前进!”他猛地喊道。
晚了。
崖壁上忽然响起了枪声。
“哒哒哒哒哒——”
不是一支枪,是好几支枪同时开火。子弹从崖壁中间的一个石台上倾泻下来,像暴雨一样浇进隘口里。
那个石台嵌在崖壁中间,位置刁钻——从下面往上看,只能看见一蓬蓬枪口的火光。从上面往下看,却能把整条隘口看得清清楚楚。
冲在最前面的步兵倒下一片。后面的立刻卧倒,开始还击。但他们的子弹全部打在石壁上,溅起一蓬蓬碎石,根本够不着那个石台。
有人想往后退,和后面涌进来的人撞在一起,挤成一团。驮马受惊了,嘶鸣着挣脱缰绳,在人群里乱窜,踩倒了好几个人。弹药箱翻倒了,子弹散了一地。
“不要停!冲过去!”一个军官吼道,拔出军刀,带头往前冲。
石台上的机枪又响了。军官仰面倒下,军刀摔出去老远。
魏大勇趴在石台上,手里握着那挺轻机枪。他的旁边,堆着一堆石头——大的有脸盆那么大,小的也有拳头大小。
那是他带着队员们连夜从崖壁上撬下来的。弹药不够,石头来凑。
“打!”他吼道。
两侧的崖壁上,特战队的队员们同时开火。他们分散在好几个石台上,有的高有的低,形成了一个交叉火力网。
步枪、冲锋枪、手枪,所有的武器同时开火。子弹打完了,就扔手榴弹。手榴弹扔完了,就推石头。
石头从崖壁上滚下去,带着泥土和碎石,越滚越快,越滚越猛。一块脸盆大的石头砸进人群里,当场砸倒了两个人。
更多的石头接二连三地滚下来,砸在士兵头上、肩上、背上,惨叫声响成一片。有人被砸断了腿,抱着断腿在地上翻滚。
有人被砸中了脑袋,一声不吭就倒了下去。有人想往崖壁下面躲,但石头是从头顶上砸下来的,躲都没处躲。
日军开始还击。机枪手把重机枪架在驮马的尸体上,朝崖壁上扫射。子弹打在石壁上,火星四溅,碎石乱飞。
一块弹片从魏大勇耳边飞过,削掉了他的一小块耳垂。血顺着脖子流下来,他浑然不觉,继续端着机枪扫射。
一个弹匣打空了。他拔出空弹匣,伸手去摸新弹匣——摸了个空。机枪弹打光了。
他扔下机枪,抓起旁边的一支步枪。拉枪栓,瞄准,击发。一个正在往崖壁上爬的日军应声而落。拉枪栓,瞄准,击发。又一个。
步枪弹也打光了。
他扔下步枪,抓起手枪。手枪弹也打光了。
他扔下手枪,搬起一块石头,举过头顶,朝下面砸去。
“石头!搬石头!”他吼道。
队员们学着他的样子,把所有能搬动的石头都搬过来,往下砸。石头砸完了,就扔空弹匣,扔水壶,扔钢盔,扔一切能扔的东西。刀疤脸把自己的靴子脱下来,狠狠地砸下去。
战斗从上午打到中午,从中午打到下午。
日军组织了三次冲锋。
第一次,冲进来一个中队,被打退,遗尸三十余具。第二次,冲进来两个中队,试图用人海战术淹没隘口。
魏大勇带着队员们集中火力封锁入口,硬是把他们堵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