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沟一役,全歼援军。敌酋三浦健太郎击毙。”
他合上本子,望向远处的老君庙方向。夕阳正在西沉,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一片血红。
“给林支队长发报。”他对通讯兵说,声音沙哑但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援军已全军覆没。老君庙之敌,再无外援。”
当天夜里,一支箭从八路军阵地射进了老君庙。
箭上绑着一封信,一把军刀,一只怀表。
信是林野亲笔写的,由日语翻译誊写成日文。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用心写的。
“佐藤联队长:
援军已全军覆没。独立混成第9旅团少将旅团长三浦健太郎战死。随信附上三浦将军的军刀与怀表,以作证明。
继续抵抗,徒增伤亡。阁下是优秀军人,已尽军人之责。为麾下士兵计,请慎重考虑。
放下武器,保证生命安全。给予医治,给予食物。战争即将结束,活着才能回家。
八路军晋西北支队支队长林野”
佐藤站在西厢房里,面前摆着那三样东西。
信。军刀。怀表。
他先拿起军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镶着银色的樱花纹章。他拔出刀,刀刃在油灯光下闪着寒光,刀身上刻着两个字——“三浦”。这是一把家传的军刀,三浦家族代代相传,现在到了他手里。
他把刀插回鞘里,轻轻放下。
然后他拿起怀表。表壳上有一个弹孔,弹孔边缘的金属卷曲着。他打开表壳,表盘碎了,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表壳内侧有一张照片:一个女人,两个女孩。
照片被血浸了一角,但三个人的脸还是看得清的。女人笑得很温柔,两个女孩笑得很灿烂。
佐藤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小野站在他旁边,不敢说话。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开始摇曳,久到窗外吹进来的夜风把信纸吹得轻轻飘动。
终于,佐藤开口了。
“传令下去。今晚,让士兵们吃一顿饱饭。”
小野愣了一下:“联队长,我们的粮食……”
“把剩下的所有粮食都拿出来。”佐藤打断他,声音很平静,“还有那些从洞穴里找到的,发霉的小米,玉米面,都拿出来。全部煮了。”
小野明白了什么。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脏兮兮的脸流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立正,向佐藤敬了一个礼,然后转身去传达命令。
佐藤一个人站在西厢房里,看着桌上那三样东西。信。军刀。怀表。他的手按在腰间那把军刀上——板垣的军刀。菊花纹章在油灯光下泛着黯淡的光。
窗外,传来士兵们的声音。
起初是低低的议论声,然后是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然后是炊烟升起来的气味——那是发霉的小米在沸水里煮开的气味。
粮食不多,但全部煮上,够每个人分到一大碗。这是他们进山以来,第一顿真正的饱饭。
佐藤走出西厢房,走到正殿门口。
正殿里,士兵们排着队,端着饭盒、钢盔、破碗,等着领粥。粥是用发霉的小米和玉米面煮的,颜色灰黄,漂着几点霉斑,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口大锅,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粥分到每个人手里。有人端着碗,等不及凉,就着碗边吸溜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哈了几口气,咽下去了。
有人端着碗,小口小口地抿,抿一口,闭上眼睛,像是在品味什么山珍海味。有人端着碗,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粥里,和粥一起喝下去。
有人边吃边哭。有人把粥分给伤兵。有人把自己那份藏起来一小半,想留给明天。
佐藤在士兵中间走着,看着那些年轻的脸。
他走到一个最年轻的士兵面前。那个士兵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颧骨已经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胳膊细得像两根柴火棍。
他捧着饭盒,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粥,每一口都嚼很久才咽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佐藤问。
士兵抬起头,看见是联队长,慌得差点把饭盒打翻。他立正站好,把饭盒捧在胸前:“报告联队长,我叫铃木。铃木一郎。”
“多大了?”
“十九岁。”
十九岁。佐藤看着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他的儿子叫佐藤健一,如果还活着,也该十九岁了。健一去年被征召入伍,编入了关东军,派到了太平洋战场。从那以后,再也没有音讯。
“铃木君。”佐藤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吃饭。”
铃木立正,大声回答:“嗨依!”
他的声音还很稚嫩,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他端起饭盒,继续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粥,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对一顿饱饭的满足,对活着的庆幸,对明天的期待。
他不知道,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吃的最后一顿饭。
佐藤转身离开,走出正殿,走到庙门口。他站在那里,望着庙外八路军的篝火。篝火连成一片,像一条火龙,把老君庙团团围住。
远处,传来八路军的喊话声,一遍又一遍,在夜风中飘荡。
“日军士兵们!你们被包围了!援军已经全军覆没!放下武器,投降不杀!”
小野走到他身后,站住了。
佐藤没有回头。他望着那些篝火,望着那片黑暗的远方,望着那些看不见的山峦。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生死无关的事。
“小野,明早,把所有人集合起来。”
小野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知道明早意味着什么。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立正,用哽咽的声音回答:“嗨依。”
夜风吹过,带着泥土和粥香的气味。老君庙里,灯火通明。士兵们还在吃那一顿最后的饱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