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八路军战士抬着一副担架走进来。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边缘还在往外渗血。他的脸很苍白,嘴唇发灰,眼睛半睁半闭。
“放这儿。”带队的卫生员指了指一个相对干燥的位置。
担架被放在干草堆上。一个年轻的俘虏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担架上的人。然后他站起来,用生硬的中国话对卫生员说。
“谢谢。他伤得很重。”
卫生员点点头,继续忙去了。
林野站在铁丝网外面,望着里面的场景。赵刚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本子。
“俘虏情况怎么样?”林野问。
“总计五百二十三人。其中重伤员约两百人,正在接受治疗。”赵刚翻着本子,“粮食够他们吃十天。药品紧张,但也够用。大部分人情绪稳定,但有几个顽固分子。”
林野点点头:“带我去见一个人。”
他走进战俘营,赵刚跟在后面。俘虏们看见一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八路军军官走进来,纷纷站起来,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紧张地看着他。林野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到一个角落。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一个老军曹,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刀疤。
他坐在干草堆上,背靠着铁丝网,膝盖上放着一把没了子弹的步枪——那是他获准保留的,因为他的两条腿都断了,枪只是当拐杖用。
木村正雄。
林野在他面前蹲下来。木村抬起头,看着这个穿着灰布军装的人。他的目光和林野的目光碰在一起。
一个是八路军指挥员,一个是日军军曹。一个是胜利者,一个是俘虏。
但他们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疲惫。
“你叫木村正雄?”林野用日语问。
木村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八路军军官会讲日语。
“……是。”
“你的中队,在野狼峪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让我的新一团吃了大亏。”
木村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那场伏击——滚石,机枪,刺刀。他想起了自己站在山坡上,看着山下的八路军被压在谷底,想起了自己下令冲锋时的感觉——不是胜利的喜悦,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你的人打得很好。”林野说,“你的士兵告诉我,你下令让他们节省弹药,用石头和刺刀。你很懂得怎么打仗。”
木村的喉结动了动。
“谢谢。”
林野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放在木村膝盖上——是一包压缩饼干,还有一小包盐。
“你的伤需要营养。这是给你的。”
木村看着那包东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野。
“你为什么——”他的声音沙哑,“你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我们是敌人。我们杀了你的人。”
林野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战争快结束了。等战争结束,你们就能回家。在此之前,我要让你们活着。”
他站起身,转身要走。木村忽然开口了。
“林支队长。”
林野停下来,回过头。
木村挣扎着,用断腿撑着身体,向他点了点头。不是鞠躬,是那种一个军人对另一个军人的致敬。
“你的部队,打得很好。你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林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战俘营,赵刚追上来。
“老林,你说战争快结束了。真的吗?”
林野望着远处那片连绵的山峦。阳光照在山顶上,金灿灿的,像一片片金子。
“快了。”
他顿了顿。
“但在这之前,还有很多人会死。”
晚上
月光从帐篷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干草堆上,照在那些蜷缩着的身体上。
大多数俘虏已经睡了,有人在打鼾,有人在说梦话——用日语,用中国话,用谁也听不懂的呓语。
木村没有睡。他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帐篷的支柱,膝盖上放着林野给他的那包压缩饼干。他没有打开,只是看着它。
一个年轻的俘虏爬到他旁边。那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士兵,左臂吊着绷带,脸上还残留着硝烟的痕迹。
“军曹,您为什么不吃?”
木村没有回答。
年轻士兵犹豫了一下,又问:“军曹,那个八路军的指挥官……他跟您说了什么?”
木村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战争快结束了。等战争结束,我们就能回家。”
年轻士兵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回家……我们还能回家吗?”
木村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年轻士兵的脸上,照在那双充满恐惧和期待的眼睛里。木村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他的儿子叫木村拓哉,今年十五岁,在老家和母亲一起生活。他离家那年,儿子才七岁。
“能。”木村说,声音沙哑,“一定能。”
年轻士兵低下头。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木村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叫什么名字?”
“田中。田中一郎。”
“田中君。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母亲。还有一个妹妹。”田中的声音很低,“妹妹今年十六岁。我离家的时候,她才八岁。不知道现在长什么样了。”
木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那包压缩饼干打开,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田中。
“吃吧。”
田中接过饼干,看了看,又看了看木村。
“军曹,这是那个八路军给您的……”
“吃。”木村的声音不容置疑。
田中低下头,咬了一小口饼干。饼干很硬,硌得牙疼,但它是真正的食物——不是树皮,不是草根,不是发霉的小米。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去了。然后他哭了。
不是大声地哭,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哭泣。眼泪顺着他的脸流下来,滴在饼干上。他一边哭一边吃,一边吃一边哭。
木村没有看他。他望着帐篷顶上的破洞,望着那一片月光。
“田中君。”
“嗯?”田中的声音在发抖。
“记住那个人的脸。记住他对我们说的话。战争结束之后,如果你能活着回家,告诉别人——在这里,有一个八路军指挥官,给了我们食物和水。他没有杀我们,没有虐待我们。他让我们活着。”
田中用力点了点头。
木村把手里的饼干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饼干的味道很淡,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