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的声音,褪去了往日的粗犷沙哑,变得低沉沙哑,满是心疼。
“老子说了别逞能,你偏不听。”
他轻轻将狗蛋翻过来,小心翼翼合上他圆睁的双眼。
少年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只剩少年人独有的倔强,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血迹。
李云龙从狗蛋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里面裹着一块银锁片,上面清清楚楚刻着一个“冯”字,正是冯二福银匠铺的印记。
狗蛋一直带着师父给的银锁片上阵,一心想着打完仗,平安回去见师父。
李云龙默默把锁片放回狗蛋怀里,缓缓站起身。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三营长,声音沉哑。
“把他抬回去。告诉冯二福,他徒弟没给他丢脸,是个好汉。”
日军坦克尽数被毁,佐佐木当即下令,步兵全线强攻隘口。
顷刻间,石岭关变成了一座血肉磨坊。
第44联队日军,从正面、侧翼双向压上,排成散兵线,依托石块、沟壑交替掩护,步步逼近隘口。
他们战术娴熟,三人一组,跃进、卧倒、掩护、冲锋,节奏紧凑,丝毫不给八路军喘息之机。
新一团在隘口两侧山坡,布下两道防线。
第一道防线在隘口入口,用沙袋、碎石垒起半人高的掩体,布好交叉射击孔;第二道依托天然崖壁台地,工事坚固,死守不退。
日军首轮冲锋,撞上密集的交叉火力,丢下十几具尸体,仓皇败退。
第二轮冲锋,日军立刻调整战术,正面佯攻吸引火力,精锐突击队顺着陡峭崖壁,偷偷摸向防线侧翼。
没过多久,左翼阵地被撕开缺口,日军蜂拥而入,双方瞬间陷入白刃肉搏战。
山坡陡峭,碎石脚下不断滑落。
一名日军军曹,与八路军班长迎面撞上,刺刀相撞,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划破战场。
军曹率先发难,刺刀狠狠刺穿班长左臂,穿透皮肉,鲜血喷涌。
班长不退反进,强忍剧痛,反手用枪托狠狠砸在军曹太阳穴上。
两人同时嘶吼着,从陡峭山坡滚下沟底,死死扭打在一起,不死不休。
班长死死压在军曹身上,一手死死掐住对方脖颈,一手摸出腰间刺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捅进日军胸口。
日军军曹双眼圆睁,浑身抽搐,彻底没了气息。
班长瘫在一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左臂伤口血流不止。他咬着牙,硬生生拔出手臂上的刺刀,扯下衣袖简单包扎伤口,捡起步枪,再次朝着山坡上爬去,重回战场。
战事一直打到午后,新一团左翼缺口再次扩大,形势岌岌可危。
佐佐木抓住战机,立刻下令预备队全线压上,右翼全力佯攻,牵制八路军预备队,妄图一举拿下隘口。
日军一个中队预备队,从杨树林边缘狂飙而出,越过公路,疯狂涌向阵地缺口。
李云龙站在烽火台残基指挥点,看着扑来的日军,脸色凝重,眼神却依旧锐利。
“二营预备队!堵左翼,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突如其来的机枪声,从日军侧后方骤然响起。
是宫本。
宫本正明带着仅剩不到六十人的残部,早已埋伏在左侧山梁废弃采石场内。
他们只剩两挺歪把子机枪,弹药所剩无几,可占据绝佳居高临下地形,俯瞰整个左翼斜坡,射击角度刁钻至极。
宫本严令,三发点射,不许连发,每一颗子弹,都必须命中目标。
机枪声一响,正冲锋的日军预备队瞬间懵了。
子弹从侧后方精准袭来,首轮扫射,就当场击毙日军中队长,以及三名尖兵。
日军士兵本能卧倒,却发现自己陷入绝境。
前有新一团死守防线,后有宫本部队居高临下围剿,整片斜坡毫无掩体,进退两难,一抬头就会被精准点名。
“是友军?调转枪口!”
日军小队长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人,是反水的日军。
可想要反击,早已错失先机。
宫本的部队隐蔽在石墙之后,隐蔽性极强,日军只能被动挨打,丝毫没有还手之力。
短短片刻,日军预备队被死死压制,动弹不得。
也正是这宝贵的时间,李云龙顺利将二营预备队调至缺口,彻底堵住防线漏洞。
李云龙在烽火台上,看清了山梁上的身影,心头一怔。
不是自己的兵,是宫本正明。
他看着宫本蹲在石墙后,手里攥着那面被炮火烧得残破不堪的日本军旗,冷静指挥机枪射击,沉稳自若,仿佛依旧指挥着自己的联队。
那面残旗,是白草沟轰炸里,被烧得只剩一角的旧旗,被他一直带在身边。
“他娘的。”
李云龙放下望远镜,低声喃喃骂了一句,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释然。
有了宫本侧后方掩护,新一团全线发起反冲击。
三营正面猛攻,二营右翼迂回合围,缺口处的日军被层层围剿,步步败退。
惨烈的拉锯战,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日军发起一轮又一轮冲锋,始终没能踏破石岭关半步。
夕阳西下,暮色渐沉。
佐佐木站在庄里村外的临时指挥所,举着望远镜,望着硝烟弥漫、遍地狼藉的石岭关,脸色铁青,满眼不甘。
他的第11旅团,已经猛攻整整一日。
第44联队第一大队伤亡过半,大队长重伤阵亡;第二大队被宫本残部牵制,损失惨重,隘口始终久攻不下。
就在他满心暴戾之时,石岭关方向,传来阵阵猛烈的炮火轰鸣。
是王工的炮兵。
王工带着炮兵班,修好山炮,将最后仅剩的几箱迫击炮弹,全部倾泻在日军后方公路上。
炮火精准覆盖,截断日军后续增援梯队,引爆路边弹药堆,连环殉爆的火力,狠狠砸在日军阵地上。
佐佐木看着后方腾起的滚滚火光,彻底明白,此战再无胜算。
再强攻下去,整个11旅团,只会重蹈三浦旅团全军覆没的覆辙。
他攥紧指挥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冰冷沙哑,下达了撤退命令。
“命令部队,交替掩护,撤回庄里村北。”
“给北平发报,石岭关隘口,无法突破。”
他语气平静,心底却满是彻骨的绝望与不甘。
鏖战至此,大势已去。
暮色彻底笼罩大地,石岭关的枪炮声,渐渐平息下来。
隘口两侧山坡,硝烟缓缓飘散,遍地都是弹壳、断枪、残破的军装,以及牺牲战士的遗体。
冷风掠过,带着挥之不去的硝烟与血腥味。
卫生员们在阵地上来回奔走,抬着一名又一名伤员撤离战场。
赵大栓大腿被弹片击穿,躺在担架上,还在红着眼嘶吼,挣扎着要重回阵地。
孙满仓被爆炸震伤内脏,走路摇摇晃晃,依旧用粗壮的胳膊,扛起腹部重伤的战友,一步步走下山坡。
村上和也、工兵队长内田,带着被俘的日军士兵,默默帮忙抬着担架,救治伤员。
佐佐木的随军军医,也放下武器,拿出药品,一丝不苟地给受伤的八路军战士清创疗伤,没有丝毫偏袒。
宫本站在山梁之上,望着下方平静下来的战场。
身边副官收拢残兵,六十人出征,仅剩不到五十人,人人带伤,弹药耗尽,却无一人临阵退缩。
他将那面残破的军旗,小心卷好,揣进怀里。
“走吧,该回去了。”
一行人走下山梁,迎面遇上了李云龙。
李云龙蹲在路边石头上,重新叼起了那根,自始至终没舍得抽的烟。
看见宫本,他缓缓起身。
两人隔着碎石,静静对视,没有硝烟,没有敌意,只剩战场之上,难得的惺惺相惜。
李云龙拿下嘴里的烟,在指尖捏了捏,径直走到宫本身前,把烟递了过去。
“最后一根。老子舍不得抽,便宜你了。”
宫本接过那根皱巴巴的香烟,沉默良久,用生硬的中文开口。
“李团长,今天的事,不用谢。”
“我的兵,被自己的飞机炸,被自己的炮弹炸,无家可归。今天,他们只是替自己,讨一个公道。”
李云龙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拿回香烟,点燃,深抽一口,再递回宫本手里。
宫本接过,浅浅抽了一口,被呛得连连咳嗽。
夜幕彻底降临。
八路军哨兵裹着军毯,坚守在隘口哨位,警惕值守。
山下临时收容站,炊烟袅袅升起,暖意驱散了些许寒意。
冯二福拄着枣木拐杖,早早等在收容站,怀里揣着两个温热的烤红薯。
他早已得知狗蛋牺牲的消息。
他静静站在少年遗体旁,站了很久很久,用那双一辈子打造银器的手,轻轻抚摸着狗蛋稚嫩冰冷的脸颊。
一言不发,没有痛哭失声,却满是蚀骨的悲痛。
他把烤红薯轻轻放在狗蛋身边,缓缓拄起拐杖,独自站在暮色里,望着巍峨的石岭关,浑身颤抖。
远处,零星枪声彻底消散。
佐佐木的残部,全线退守,撤回大同。
石岭关,守住了。
少年狗蛋的银锁片,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光。
宫本怀里的残破军旗,跟着他走下战场。
他终于用自己的方式,给了枉死的士兵,一个迟来的公道。
而这片血染的土地,铭记着所有以身殉国的英魂,寸土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