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夕阳终于沉入西山,将最后一丝暖意也收拢带走。
晋西北的山野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景象:
一边是劫后余生、开始艰难复苏的村庄据点,炊烟袅袅升起,疲惫但带着希望的人们开始清理废墟,寻找失散的亲人;
另一边,则是尸骸枕籍、硝烟未散的战场,散发着浓烈的死亡与钢铁气息。
平安县城内外的气氛,却比暮色更加凝重几分。
胜利的喜悦被巨大的伤亡数字和繁重的善后工作冲淡,化作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与紧迫感。
指挥部里,油灯早早点亮。林野、赵刚和各团主官们围坐在一起,听着更加详细的战损与缴获汇报。
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和汗水的味道,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牺牲同志的身份辨认和遗体收敛还在进行,很多……已经难以辨认。”
负责此项工作的干部声音低沉,“重伤员已全部转移到后方医院,但药品,尤其是消炎药和麻醉剂,极度短缺。轻伤员简单包扎后,大部分已归建。”
“群众方面,结合部附近十七个村庄不同程度受损,其中王家坳、李家庄几乎被夷为平地。
百姓伤亡……初步统计超过五百人,具体数字还在核实。粮食、房屋损失巨大。”地方工作的同志眼圈泛红。
林野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每一次敲击,都仿佛敲在心头。胜利的代价,如此沉重。
“抚恤和安置工作,必须立刻跟上。”
赵刚接过话头,语气斩钉截铁,“牺牲的同志,按最高标准抚恤其家属,他们的名字,要刻在纪念碑上!
受伤的群众,全力救治,所需药品,想办法从敌占区搞,不惜代价!
被毁的村庄,支队统一调拨部分粮食和建筑材料,组织各村互助重建!绝不能让乡亲们寒心,更不能让牺牲的同志白白流血!”
“是!”众人凛然应命。
话题转向缴获,气氛才稍微活泛一些。负责清点统计的后勤处长,捧着一份长长的清单,声音都提高了几度:
“此次战役,我军共缴获各类火炮情况如下:基本完好的九二式步兵炮三门,已由兵工厂王工初步检查,机件完好,随时可用!
四一式山炮一门,炮闩撞针轻微变形,王工说能修!
此外,还有损坏程度不一的迫击炮十五门,掷弹筒三十二具,这些都需要兵工厂进一步鉴定修复。”
听到“九二式步兵炮三门,随时可用”,李云龙的呼吸明显粗重了,眼睛死死盯着后勤处长,仿佛那清单是绝世秘籍。
后勤处长继续念:“轻重机枪,共计缴获九十二挺!其中,九二式重机枪十一挺,完好的九挺,两挺需更换零部件;
歪把子轻机枪五十三挺,完好的四十一挺;还有几挺捷克式和马克沁,估计是鬼子从国军那里缴获又转手‘送’给我们的。”
“步枪方面,三八式、九九式及汉阳造等共计一千八百余支,手枪、指挥刀若干。”
“弹药是大头!各种口径炮弹,初步清点有九百二十余发,主要是步兵炮和山炮炮弹,还有部分迫击炮弹。
机枪弹、步枪弹超过七十万发!手榴弹八千余枚,炸药包、地雷一批。”
“其他物资:电台两部,完好一部,损坏一部;电话机二十余部;观测器材十二件;
工兵器材一批;钢盔五百余顶;军毯、水壶、饭盒等个人装具无算;罐头食品、压缩干粮约三千份;药品若干箱,以战场急救包和简单消炎药为主。”
“最后,也是最特殊的,”后勤处长顿了顿,看了一眼李云龙,“九五式轻型坦克一辆,左侧履带断裂,发动机似乎也有问题,但炮塔和主要武器外观完好。已被拖至兵工厂外围区域,王工他们正围着看呢。”
“好!好啊!”李云龙忍不住一拍大腿,满脸红光,“这下可发了!咱们兵工厂有了这些家伙,还怕造不出好枪好炮?那铁王八,就算开不动,摆在那儿也是震慑!”
孔捷瞥了他一眼,悠悠道:“李团长,瞧把你高兴的。别忘了,刚才林支队长可说了,缴获要统一分配。”
李云龙脖子一梗:“统一分配也得讲个先来后到,论功行赏!我们新一团……”
“你们新一团功劳大,伤亡也大,需要休整补充,这我们都知道。”
林野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具体分配方案,由支队党委会同后勤处、兵工厂,根据各部队实际情况、防御任务、以及武器装备的适配性研究决定。
李云龙,你现在要做的,是回去整顿部队,安抚伤员,总结战斗经验,不是在这里惦记那几门炮!”
见林野语气严肃,李云龙这才悻悻地闭上了嘴,但眼珠子还在转,显然没死心。
赵刚打圆场道:“老李,你的心情我们理解。这样,兵工厂那边正需要人手帮忙搬运、分类缴获的武器,尤其是那些重家伙。
你们新一团要是有懂点机械或者力气大的战士,可以派一个班过去协助,顺便……跟着王工他们学点东西,怎么样?”
这正中李云龙下怀!
他立刻换上一副“坚决完成任务”的表情:“是!政委!我回去就挑最好的战士过去!保证服从王工指挥,好好学习!”
心里想的却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到时候多跟王工套套近乎,还怕弄不到点“边角料”?
会议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林野却叫住了赵刚。
“老赵,陪我出去走走。”
两人走出指挥部,登上平安县残破但依然屹立的城墙。
晚风带着凉意和淡淡的硝烟味拂面而来。远处,星星点点的火光,是部队和百姓在连夜忙碌。
“这一仗,我们赢了,但也只是惨胜。”
林野望着漆黑的远方,那里是日军退缩的方向,“岩松这次吃了大亏,‘烈风’算是被我们打断了。
但他手里还有第41师团,还有退回去的第47师团残部,还有关东军补充来的精锐。他不会甘心,华北方面军也不会甘心。”
赵刚点头:“是啊,暂时的平静而已。我们必须利用这段时间,更快地消化战果,壮大自己。兵工厂是关键,那些缴获的火炮、坦克,是宝贵的种子。”
“不仅仅是武器。”林野转过身,看着城内依稀的灯火,“更重要的是人。经过这一场血战,我们的战士更成熟了,民众的抗战决心也更坚定了。
这才是我们最坚实的根基。告诉政治部的同志,要大力宣传这次胜利,但更要宣传牺牲将士的英雄事迹,激发全体军民的荣誉感和使命感。
同时,严防鬼子特高课利用我们暂时的困难进行破坏和蛊惑。”
“明白。”赵刚郑重记下。
“还有,”林野的声音低了一些,“牺牲同志的名单……尽快整理出来。我要亲自看。等局势稍稳,我们要举行一个隆重的公祭仪式。不能让英雄默默无闻。”
赵刚心头一颤,用力点头。
两人沉默地站在城头,各怀心事。
远处,隐约传来兵工厂方向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王工兴奋的、有些变调的指挥声,其间似乎还夹杂着李云龙的大嗓门——这家伙果然没回驻地,直接奔兵工厂去了。
此时此刻,平安县兵工厂外围的空地上,灯火通明,人头攒动。那辆缴获的九五式坦克如同怪兽般蹲在中央,被无数火把和油灯照得锃亮。
王工和几个老师傅,还有一群年轻学徒,正围着坦克打转,摸摸这里,敲敲那里,嘴里发出啧啧的惊叹声。
李云龙带着他精心挑选的“技术协助班”挤在最前面。
“王工!王工!这铁王八的炮,能拆下来不?装到咱的土炮台上,那可太带劲了!”李云龙急切地问。
王工扶了扶快要滑下鼻梁的眼镜,脸上因为兴奋而泛红:“李团长,你别急嘛。这东西复杂着呢,得先搞清楚它的构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