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那“坚守六小时”的命令,如同冰冷的铁链,将新一团最后的血肉之躯与野狼峪这片焦土牢牢锁在了一起。
硝烟稍稍散去一些,露出满目疮痍的阵地。残破的肢体、扭曲的枪支、冒着青烟的弹坑、以及遍地暗红发黑的血迹,勾勒出一幅地狱图景。
还能喘气的战士们互相搀扶着,或瘫坐在残垣断壁间,抓紧这短暂的喘息机会处理伤口,重新分配弹药。
李云龙靠在一个被炸塌半边的机枪工事里,警卫员正用一把不知从哪找来的、豁了口的刺刀,小心翼翼地割开他左臂被弹片划开、和军服粘连在一起的伤口,撒上最后一点止血药粉。
剧烈的疼痛让他额角青筋直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他一声没吭,眼睛死死盯着阵地前方那片被炮火反复耕耘过的山坡。
“团长,林支队长的命令……”团参谋凑过来,声音嘶哑,“六小时……咱们现在能动弹的,不到两个连了,弹药……”
“老子知道!”李云龙粗暴地打断,任由警卫员用脏兮兮的绷带胡乱捆扎伤口,“六小时就六小时!少一分钟都不行!
告诉还能喘气的,把鬼子尸体上的子弹、手榴弹都给老子搜刮干净!刺刀磨快!工事能补的补,不能补的就找弹坑当掩体!
还有,湿毛巾、水壶,都准备好!狗日的要是敢放毒,就按赵政委教的办法,捂严实了!”
他站起身,摇晃了一下,推开想扶他的警卫员,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战壕巡视。
所见之处,尽是疲惫到极点的面孔和决绝的眼神。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小战士,抱着一条被打断的腿,疼得脸色煞白,却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李云龙走过去,蹲下身,把自己水壶里最后一口水喂给他,又拍了拍他稚嫩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起身继续走。
走到炮兵排临时隐蔽处,他看到虎子正带着几个炮手,围着那门沾满泥土和血迹的九二式步兵炮,用仅有的工具和破布进行紧急维护。炮管灼热,旁边的炮弹箱几乎空了。
“虎子,还剩多少?”李云龙哑声问。
虎子抬起头,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眼睛布满血丝:“团长,炮弹……只有五发了,缴获的三发,咱们自己造的两发。
炮闩有点松,打了太多,得紧紧。”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团长,刚才那几炮……咱们的炮位,鬼子肯定记下了。下次……”
“下次?没有下次了。”李云龙打断他,拍了拍冰冷的炮身,“这五发炮弹,是咱们的救命符。
等会儿鬼子再上来,别急着打。等老子信号,打最要命的地方!打完了,如果……如果咱们还得撤,你知道该怎么做。”
虎子身体一震,他明白团长的意思——万不得已,不能让这门来之不易的炮落入鬼子手里。“团长……”
“执行命令!”李云龙低吼,转身离开。他能感受到身后虎子和炮手们悲愤而决绝的目光。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缓慢流逝。远处,日军的阵地上,新一轮的调动和准备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战车的引擎声、军官的呵斥声、金属碰撞声隐约传来,如同一场更大风暴的前奏。
…………
太原,第一军司令部地下作战室。
岩松义雄同样在焦灼地等待。野狼峪的僵持和“杉树”部队遇袭的阴影,像两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他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突破,需要一场足以震慑所有抵抗、包括林野本人信心的“表演”。
通讯参谋快步走近,低声报告:“司令官阁下,杉部队前线指挥官报告,针对北线野狼峪八路军核心阵地的‘净化一号’方案,已准备就绪。
特种弹药已前移至预设发射阵地,气象条件符合要求,随时可以执行。第41师团中村师团长请求确认命令,他的部队已做好在‘净化’效果显现后,立即发起总攻的准备。”
岩松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动用“特殊武器”,尤其是在正面进攻受阻时使用,是他计划中的一步,但当这一步真的摆在面前时,一种混合着疯狂兴奋与莫名心悸的情绪还是攫住了他。
他想起了小野寺的警告,想起了八路军对存放点的袭击,想起了国际可能的反应……
但随即,野狼峪久攻不下的焦躁、林野那双仿佛能穿透地图的平静眼睛、以及内心对彻底胜利和雪耻的渴望,迅速压倒了所有犹豫。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寒光:“命令!‘净化一号’方案,准予执行!
杉部队,务必确保效果!第41师团,在特种烟云生效、敌军陷入混乱后,立即投入所有预备队,发起决定性总攻!
我要在中午之前,看到帝国的旗帜插上野狼峪主峰!将八路军新一团的残部,彻底歼灭!”
“嗨依!”
命令如同出鞘的毒刃,带着森冷的杀意,传向前线。
…………
野狼峪,八路军新一团阵地。
天空不知何时变得更加阴沉,乌云低垂,闷热的空气仿佛凝固,连风都停了。一种不祥的、超越普通战场危险的死寂,笼罩着山头。
李云龙蹲在观察位上,那种战场老兵特有的、对危险的直觉,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山下日军的调动似乎停止了,连零星试探的枪炮声都消失了。
“不对劲……”他喃喃道,再次举起那副视若珍宝的观测镜。
镜头里,日军前沿阵地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士兵正在佩戴那种特殊的、更笨重的防毒面具,还有一些人围在几个看起来像迫击炮,但炮管更短更粗的奇怪装置旁边忙碌。
“全体注意!”李云龙的心猛地一沉,嘶声力竭地大吼,“鬼子要放毒了!按防化预案!湿毛巾!捂住口鼻!闭上眼睛!没有湿毛巾的,用尿!快!”
命令迅速传递,阵地上还能动的战士们手忙脚乱地执行着演练过无数遍,却从未真正实践过的程序。
水壶里最后一点水被倒在破布上,更多的人背过身去,用刺刀划开裤腿,在破布上淋上自己的尿液,然后颤抖着捂在口鼻上。
刺鼻的气味混合着硝烟和血腥,令人作呕,但没人敢松手。
李云龙自己也用浸了水的绑腿捂住口鼻,眼睛死死盯着山下。
大约过了令人煎熬的几分钟,山下日军阵地上,突然腾起几股颜色异常、略带黄绿色的烟雾!
那烟雾不像寻常炮弹爆炸的硝烟那般浓黑散乱,而是更凝实,贴着地面,如同有生命的毒蛇,缓缓向山坡上蔓延开来!
紧接着,是几声沉闷的、不同于火炮的发射声。
几枚拖着怪异尾迹的炮弹划着低平的弧线,落在新一团阵地前沿和侧翼,没有剧烈的爆炸,只有更多、更浓的黄绿色烟云猛地扩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