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嘴的硝烟与血腥味,混合着山间湿冷的晨雾,凝成一种令人作呕的、仿佛能渗入骨髓的死亡气息。
新一团残存的战士们,如同一群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伤狼,蜷缩在残破的工事和岩石缝隙间,抓紧每一秒喘息。
他们的军装早已褴褛不堪,许多人身上裸露的皮肤布满了芥子气造成的骇人水泡和溃烂,在寒冷中更添刺痛。
然而,他们的眼神却比岩石更冷硬,死死盯着山下如同蛆虫般再次蠕动集结的日军。
李云龙靠在一块被炮弹削去半截的巨石后,用一块还算干净的破布,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点草药膏敷在脖子上的溃烂处,火辣辣的刺痛让他嘴角抽搐,却一声不吭。
警卫员小陈端着一个豁口的瓷碗,里面是刚融化的雪水,递到他嘴边。
“团长,喝点水吧。卫生员说,咱们从野狼峪带出来的水壶,可能……可能都不干净了,最好别喝。”小陈的声音低哑,眼里布满血丝。
李云龙接过碗,冰凉的雪水划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他看了一眼碗里清澈的水,又抬眼望向远处山谷中蜿蜒的、尚未被完全冰冻的溪流——那里,很可能已经被鬼子投下的毒剂污染了。
“传令下去,所有水源,没有经过支队发下来的那个……那个‘消毒片’处理,一律不准喝!谁要是乱喝中了招,老子把他扔下山喂鬼子!”
李云龙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赵刚派来的卫生队带来的那几瓶宝贵的消毒片和简易过滤器,现在成了比弹药更珍贵的保命符。
团参谋猫着腰过来,脸上带着一丝异样的兴奋,压低声音:“团长,刚接到支队转来的消息!
咱们在野狼峪用的那招‘土飞机’加‘烟雾弹’,在东线把鬼子搅得不轻!
听说鬼子自己都乱套了,把他们那个‘特殊部队’吓得够呛,投放脏东西的计划好像推迟了!孔捷团长那边压力小了不少!”
李云龙闻言,咧开干裂出血的嘴唇,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污黑憔悴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
“他娘的,孔二愣子这回倒是机灵!林支队长这招够损……够高明!小鬼子玩阴的,咱们就比他更邪性!
告诉弟兄们,鬼子不是铁板一块,他们也怕!怕咱们的刺刀,更怕他们自己造的孽!”
这消息如同微弱的火苗,在冰冷绝望的阵地间悄然传递,让战士们疲惫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光亮。
是啊,鬼子也会乱,也会怕!他们不是不可战胜的!
然而,现实的危机并未解除。山下,日军的炮兵阵地再次响起沉闷的轰鸣,新一轮的炮击即将来临。
而且,这一次,日军似乎学乖了,没有急于投入步兵强攻,而是调集了更多的山炮和迫击炮,准备用更密集、更持久的炮火,将老虎嘴这块硬骨头彻底碾碎。
“进洞!防炮!”李云龙厉声大吼,率先钻进一个加固过的防炮洞。战士们迅速隐蔽。
几乎就在他们刚刚藏好的瞬间,铺天盖地的炮弹便如同冰雹般砸落!
这一次的炮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持久、更猛烈!炮弹几乎覆盖了老虎嘴阵地的每一寸土地,巨大的爆炸声连成一片,地动山摇,仿佛整座山峦都要被炸塌!
灼热的气浪和钢铁破片疯狂肆虐,将本就残破的工事进一步撕成碎片,裸露的岩石被炸出一个个深坑,碎石如同子弹般四溅。
炮击整整持续了四十分钟!当爆炸声渐渐稀落,硝烟尚未散去时,观察哨便发出了凄厉的警报:“鬼子步兵上来了!很多!还有喷火器!”
李云龙从几乎被震塌的防炮洞里爬出来,抖落满头满脸的尘土,抢过望远镜。
只见山下,日军这次投入的进攻部队显然更多,队形也更加分散,更致命的是,在步兵队列中,出现了几个背着沉重金属罐、手持喷火枪的日军士兵!喷火器,这是对付坑道和坚固工事的噩梦!
“狗日的,花样还真多!”李云龙心头一沉。
老虎嘴阵地经过刚才那轮毁灭性炮击,表面工事几乎被夷平,残存的战士被压制在防炮洞和少数坚固掩体里,很难组织起有效的火力拦截。一旦让喷火器靠近……
“命令各阵地,不要露头!放近了打!重点打那些背罐子的!机枪,等鬼子进入五十米再开火!狙击手,给我盯死喷火兵!”
李云龙迅速下达指令,同时抓起电话,接通了后方刚刚建立的、极其简陋的炮兵观察所——那里只剩下两门隐蔽极好的迫击炮和最后几发炮弹。
“炮兵!听我指令!目标,鬼子进攻队形后方,拦阻射击!打乱他们的后续梯队!”
日军的步兵在炮火延伸后,开始快速向山坡跃进。喷火兵被保护在中间,缓慢而坚定地向上移动。
新一团残存的火力点开始零星射击,试图压制和狙杀喷火兵,但日军掩护火力很猛,掷弹筒和机枪精准地压制着八路军的射击孔。
眼看日军越来越近,喷火兵已经进入有效射程,开始寻找喷射角度。一旦那炽热的火龙喷吐出来,躲藏在浅近工事里的战士们将面临灭顶之灾!
千钧一发之际——
“咻——轰!”
“咻——轰!”
新一团后方那两门宝贵的迫击炮终于发出怒吼!
炮弹尖啸着越过前沿,落在日军进攻队形的侧后方,虽然未能直接杀伤多少敌人,但爆炸的硝烟和破片成功干扰了日军后续部队的跟进,也稍稍迟滞了前沿日军的步伐。
几乎同时,老虎嘴阵地侧翼,一处看似被彻底炸毁、毫无生命迹象的乱石堆中,突然伸出了一根黑洞洞的、粗短的炮管!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不同于任何已知火炮的怒吼!
“轰隆——!!!”
一道炽热的火舌喷出,一枚粗劣但威力不容小觑的“土造”炮弹脱膛而出,以近乎平直的弹道,狠狠地砸在了最前方一个喷火兵小组附近!
“轰!”剧烈的爆炸将那个喷火兵和旁边的几名日军步兵炸飞!
殉爆的燃料罐引发了二次爆炸,一团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炽热的火焰甚至引燃了旁边的枯草和灌木!
是兵工厂的那辆“土突击炮”!它竟然被秘密部署到了老虎嘴侧翼的绝佳伏击位置!
王工带着几个技术骨干亲自操作,打出了这决定性的第一炮!
这突如其来的、从未见过的“钢铁怪兽”的怒吼和可怕的杀伤效果,让进攻的日军为之一滞!
他们根本不知道八路军还有这种能移动、能开炮的“土坦克”!恐惧瞬间攫住了不少士兵。
“打得好!王工,你他娘的是个天才!”李云龙在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兴奋得差点跳起来,“继续!轰他狗日的!”
“土突击炮”的炮塔艰难地转动着,炮口再次喷出火焰!
第二发炮弹打向了另一个喷火兵小组,虽然偏了些,但爆炸的冲击波还是将那个小组冲散。
日军指挥官迅速反应过来,调集所有火力向那辆暴露的“土突击炮”倾泻!
子弹打在加厚的钢板上叮当作响,掷弹筒的炮弹也在附近爆炸。“土突击炮”周围碎石飞溅,硝烟弥漫。
“王工!快转移!”李云龙对着电话急吼。
然而,“土突击炮”的发动机却在这个时候发出了不祥的嘶鸣,冒起了黑烟——它本就不是为这种高强度实战设计的,连续射击和恶劣地形让这拼凑起来的机器到了极限。
就在这危急时刻,老虎嘴主阵地上,残存的新一团战士们爆发出最后的怒吼,跃出掩体,用步枪、机枪、手榴弹,向因“土突击炮”出现而陷入短暂混乱的日军发起了反冲锋!
他们知道,必须为“土突击炮”的转移争取时间,也必须趁此机会将鬼子压下去!
刺刀见红的白刃战再次在这片焦土上展开。
李云龙也端着刺刀冲了出去,如同受伤的猛虎,左劈右砍。
新一团战士们的绝死反击,加上“土突击炮”带来的心理震撼,竟然再一次将日军的进攻打了回去!
但代价是惨重的。
反冲锋的战士大部分没能回来。“土突击炮”在勉强倒车转移时,发动机彻底趴窝,被日军的迫击炮击中履带,瘫在了半山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