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第一军司令部。
曾经象征着权力与威严的办公室,此刻弥漫着一种人去楼空的颓败气息。
文件散落一地,地图被粗暴地扯下半边,空气中残留着浓烈的烟草和一种……类似于腐败花朵的沉闷气味。
岩松义雄独自坐在宽大的皮椅上,军装依旧笔挺,胸前的勋章在从百叶窗缝隙透入的惨淡光线下,闪烁着冰冷而讽刺的光泽。
他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败,眼窝深陷,曾经充满傲慢与野心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空洞的死寂,以及偶尔闪过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怨毒。
他没有理会门外隐约传来的、军官们刻意压低的议论和匆忙收拾行装的声响。
他的全部精神,都凝固在面前桌上一份摊开的、墨迹已干的“述职报告”草稿上。
报告写得极其艰难,充满了自我辩解、推卸责任和对“土八路狡猾卑劣”的控诉,但他自己都知道,这不过是徒劳的挣扎。
方面军,尤其是大本营那些早就看他不顺眼的官僚,绝不会放过这个将他彻底踩下去的机会。
“司令官阁下,车已经备好了。”
参谋长小野寺少将悄然推门进来,声音干涩,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有对上司即将倒台的兔死狐悲,有对自己前途未卜的忧虑,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这场疯狂冒险终于结束的解脱。
岩松没有动,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小野寺,又落向窗外太原城铅灰色的天空。
良久,他才用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问:“部队……情况如何?”
小野寺低下头:“各师团已接到命令,停止进攻,转入防御,收缩至主要据点和交通线。士气……很低落。
伤亡和物资损失的报告正在汇总,数字……恐怕会很难看。尤其是……黄崖关事件的后续影响,一些部队出现了非战斗减员和恐慌情绪。”
“黄崖关……”岩松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经上。
那不仅仅是一次战术失败,更是一场将他拖入深渊的灾难。他仿佛又看到了那诡异的黄绿色烟雾,听到了“杉树”部队指挥官在电话里绝望的嘶喊。
“八路军那边呢?”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尽管这个问题同样让他心如刀绞。
“据侦察和情报分析,八路军主力已化整为零,分散进入山区和地道,表面占领区实际控制力很弱。
他们正在组织群众返回部分村庄,清理废墟,似乎……在准备恢复生产。”小野寺顿了顿,“林野……似乎并未因暂时的‘胜利’而冒进,其防御和重建工作井井有条。”
“林野……林野!”岩松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
这个他绞尽脑汁、动用一切手段想要消灭的对手,不仅一次次挫败他的计划,如今更是要眼睁睁看着他被押上军事法庭的审判席,而他林野,却能在晋西北的焦土上,开始重建家园!
极度的不甘、屈辱和怨恨,如同毒蛇噬心,几乎要让岩松当场发疯。但他最后的一丝理智,或者说,是多年宦海沉浮练就的本能,让他强行压下了这毁灭的冲动。
他知道,自己完了。但他的失败,他的耻辱,绝不能就这样白白便宜了林野!
不能就这样让帝国在晋西北的势力彻底瓦解!即使他倒台,也要留下足够的麻烦,足够的“遗产”,让接任者,让林野,继续痛苦!
一个阴冷而恶毒的计划,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蕈,在他濒临崩溃的脑海中迅速成形。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交代后事”般的诚恳:“小野寺,我走之后,第一军的担子,恐怕要暂时落在你肩上了。”
小野寺一怔,连忙道:“司令官阁下……”
岩松摆摆手,打断他:“我知道,方面军会派新的司令官来。但交接需要时间,这段时间,第一军不能乱。
尤其是……我们之前准备的一些‘特殊预案’和‘资源’,不能因为我的离开而废弃或落入敌手。”
他特意在“特殊预案”和“资源”上加重了语气,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小野寺。
小野寺心头一跳,隐约明白了岩松的所指——那些与“杉树”部队、“净化”计划相关的绝密档案、剩余的特种物资、潜伏的特务网络,甚至是一些连他都未必完全清楚的、岩松私下经营的秘密渠道和关系。
“司令官阁下的意思是……”小野寺小心翼翼地问。
“这些东西,是帝国在华北的重要‘资产’。”
岩松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狠厉,“我离开后,由你全权负责,进行‘妥善’的保管、转移或……
必要时,进行‘无害化’处理。尤其是那些可能引起‘不必要麻烦’的‘实验数据’和‘样品’,必须绝对保密,必要时可以‘销毁’。但相关的行动人员、联络渠道,要保留下来,未来或许还有大用。”
他站起身,走到小野寺面前,拍了拍这位一直跟随他、也见证了这一切的参谋长的肩膀,声音更轻,却更冷:
“小野寺君,你我共事多年。我这一去,前途未卜。第一军的未来,帝国在山西的利益,就拜托你了。记住,林野是我们的死敌,晋西北是我们必须拔除的钉子。
常规手段不行,就换一种方式。明的打不过,就用暗的。军事上暂时无法解决,就从经济、从人心、从内部瓦解他们!那些‘资源’,就是为此准备的。”
小野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岩松这是在交代后事,也是在将他拖入一个更深的、充满危险和罪恶的泥潭。
但他无法拒绝。他知道太多秘密,早已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嗨依!属下明白!定当竭尽全力,维护帝国利益,不负司令官阁下重托!”小野寺深深鞠躬,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岩松满意地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他野心与败亡的办公室,转身,挺直腰板,如同奔赴刑场般,大步向外走去。
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却感到一片冰冷。他知道,自己的时代结束了,但他播下的毒种,却未必会随他一同枯萎。
……………
与太原的阴郁算计相比,平安县根据地虽然满目疮痍,却弥漫着一种劫后重生、百废待兴的蓬勃生气,以及一种深植于骨子里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