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赵刚从外面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李家坳那边,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林野抬起头:“怎么了?”
“有个货郎。”赵刚坐下,把自己看到的和心里的疑虑说了一遍,“面生,眼神活,进村就不知道去哪儿了。我问了问村里人,没人认识他。”
林野的眉头微微皱起:“货郎……面生……没人认识……你记下他的样子了吗?”
赵刚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一页:“瘦长脸,四十来岁,戴一顶旧毡帽,左眉梢有颗黑痣,穿灰色夹袄,背蓝色褡裢,褡裢上有块补丁。”
林野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走到门口,对外面的警卫员道:“去把魏大勇同志请来。”
不一会儿,魏大勇走进来。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他的气色好多了,虽然还是瘦,但眼睛里那股劲儿又回来了。
“老魏,”林野道,“有个任务交给你。”
魏大勇挺直身体:“支队长请讲。”
林野把赵刚说的情况复述了一遍,然后道:“这个货郎,很可能是鬼子的探子。你去一趟李家坳,不要惊动他,先盯着。看看他跟谁接触,在哪儿落脚,然后顺藤摸瓜,把这根线牵出来。”
魏大勇点点头:“明白。”
他转身要走,林野叫住他:“老魏,记住,现在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让鬼子以为他们的阴谋得逞了,他们才会继续往下走。等他们把牌都摊开,咱们再一锅端。”
魏大勇咧嘴一笑,那笑容里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痞气:“支队长放心,老魏现在干这个,最拿手。”
………
李家坳,周家院子。
周怀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个油纸包就压在枕头底下,隔着几层布,他都能感觉到那沓票子的分量。那是一千块军票——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但钱越多,他心里越慌。
他想起白天那个货郎说的话:“城里那位说了,您在这儿待着,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留心听着。”留心听着——什么意思?就是让他当眼线,当暗桩,当叛徒!
“叛徒”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从小读私塾,听先生讲忠孝节义,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背主求荣的汉奸。可现在,他自己也要变成汉奸了。
可转念一想,他又给自己找理由:这怎么能叫汉奸?日本人又没让他去杀八路军,只是让他听听消息而已。
再说了,那些八路军,分他的地,征他的货,跟土匪有什么区别?帮日本人,就是帮自己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但脑子里乱成一团,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偶尔有狗叫声传来,又很快归于沉寂。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院子外面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魏大勇靠在树干上,一动不动。他已经在黑暗里待了两个时辰,看着那个货郎进了周家院子,看着货郎离开,看着周怀仁心神不宁地劈柴,看着周家的油灯一直亮到半夜。
他已经记住了那张脸——瘦长脸,四十来岁,左眉梢一颗黑痣。他也记住了那个院子——周家,户主叫周怀仁,原平安县商会副会长,三个月前“逃难”到李家坳,借住在远房亲戚家。
现在,他要等。等那个货郎再来,等周怀仁再跟鬼子的人接头,等这根线越牵越长。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鬼子想从内部刺穿晋西北?那就让他们刺。等他们把刀子都伸进来,再一把攥住,连刀带手,一起砍断。
………
太原,第一军司令部。
梅津一郎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情报。情报是特高课整理的,内容很简短:李家坳方向,周怀仁已接受任务,等待下一步指示。
另,有迹象表明,八路军正在根据地内部开展“群众工作深化运动”,重点排查外来人员和可疑分子。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群众工作深化运动”——这个词他在卷宗里见过。那是林野用来巩固基层、发动群众的一整套方法,包括走访、谈心、忆苦思甜、组织民兵、成立妇救会儿童团等等。
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事,却让八路军的根基像大树一样,越扎越深。
“山田君,”他抬起头,问参谋长,“你说,如果林野发现有人在根据地内部活动,他会怎么办?”
山田想了想,道:“以林野的一贯作风,他不会立刻动手,而是会……等。等我们的人全部浮出水面,再一网打尽。”
梅津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不错。他一定会等。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斩断我们的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太原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既然他要等,我们就让他等。”梅津缓缓道,“通知周怀仁,让他按兵不动,一切如常。让那个货郎,也不要再去了。等过几个月,等林野放松警惕,我们再启动下一步。”
山田有些不解:“阁下,为什么不趁热打铁?”
梅津摇摇头,目光深邃:“山田君,你不了解林野。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在别人以为他要出拳的时候收拳,在别人以为他要收拳的时候出拳。我们的人刚进去,他肯定已经盯上了。现在再动,只会让他抓住把柄。”
他顿了顿,又道:“对付林野,要慢。要让他觉得,我们黔驴技穷了,没有后招了。等他放松警惕,我们的人已经在他身边潜伏了半年、一年,那时候再动,才有胜算。”
山田恍然大悟:“阁下高明!”
梅津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目光幽深如潭。
林野,这场棋,才刚刚开始。你以为我会像岩松那样莽撞,像小野寺那样冒进?不,我会慢慢地、慢慢地,把你身边的每一块石头都撬松,然后看着你,一点一点地塌下去。
………
平安县指挥部,半个月后。
魏大勇走进林野的办公室,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
“支队长,那根线……断了。”
林野抬起头:“断了?什么意思?”
魏大勇道:“那个货郎,再也没有出现过。周怀仁那边,一切正常,该干活干活,该串门串门,跟没事人一样。我盯了半个月,什么都没盯到。”
林野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魏大勇一愣:“支队长,您笑什么?”
“我笑梅津一郎,果然是个聪明人。”林野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知道我们发现了,所以立刻收手。他不急,他愿意等。等我们放松警惕,等他的人真正潜伏下来,再动手。”
魏大勇皱起眉头:“那咱们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林野摇摇头:“不,咱们不等。咱们要让他觉得,咱们上当了,以为他收手了,不再防备了。”
他转过身,看着魏大勇:“从今天起,撤掉对周怀仁的监视,但不要告诉他。让他以为,他已经安全了。让他继续在村子里待着,继续当一个普普通通的‘难民’。等他真正放下戒心,等鬼子的特工再跟他接头的时候……”
他没有说完,但魏大勇已经明白了。
“支队长,您这是要放长线,钓大鱼啊。”
林野点点头,目光深邃:“梅津想慢慢地撬松我们的石头,那我们就让他撬。等他以为把石头都撬松了,准备推的时候,我们再一把按住,让他连手都抽不回去。”
魏大勇咧嘴一笑:“好!这活儿,老魏喜欢干!”
林野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告诉赵刚同志,一切照旧。群众工作继续做,但不要做得太紧,要‘外松内紧’。让鬼子觉得,我们已经放松警惕了。”
魏大勇点点头,转身离去。
林野重新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晴朗的天空。十月的阳光温煦而明亮,洒在平安县的田野上,洒在那些正在劳作的百姓身上,洒在袅袅升起的炊烟上。
他想起梅津一郎——那个他从未谋面的对手。一个聪明人,一个有耐心的人,一个懂得等待的人。
这样的人,最危险。
但也最有意思。
林野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来吧,梅津。让我们看看,是你撬松石头的功夫深,还是我按住石头的力气大。
这场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