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他缓缓道,“但不管他想不想清楚,这颗棋子,咱们都已经用上了。梅津想用他试探咱们,咱们就借他的手,让梅津慢慢相信,他的计划一切顺利。”
他顿了顿,又道:“等他相信得足够深的时候,他派进来的人,就会越来越多。到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赵刚已经明白了。
…………
李家坳,周家院子。
周怀仁坐在炕沿上,望着面前那包点心,已经望了很久。
孙老歪已经走了。
他走之前,把点心分成了两份,一份让他留着,一份让他去送。孙老歪说:“周掌柜,你放心吃吧,这玩意儿没毒。要是有毒,他们不会让咱们送,直接扔了多省事。”
周怀仁觉得他说得有理,但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万一呢?万一真有毒呢?
他咬了咬牙,拿起一块点心,看了又看,闻了又闻。点心是普通的绿豆糕,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和他在太原时吃的没什么两样。
他闭上眼睛,把点心放进嘴里。
甜。软。香。
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嚼着嚼着,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如释重负,也许是恐惧过后的一点庆幸,也许只是太久没有吃过这样的点心了。
他吃完一块,又拿起一块,慢慢地吃。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孙老歪最后说的那句话:“周掌柜,他们都知道。但他们不动你,是因为给你一个机会。”
一个机会。什么机会?
他想不明白。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像一只被猫盯上的老鼠,无处可逃,无处可藏。猫不急着吃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他怎么跑,怎么躲,怎么挣扎。
他放下点心,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的天空。天快黑了,太阳正在西沉,将天边的云染成一片橘红。炊烟袅袅升起,飘向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他忽然很想家。想他那个在平安县被炸成废墟的铺子,想他那些年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想他小时候在李家坳度过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成为今天这个样子。
…………
平安县粮库。
第二天上午,周怀仁揣着那包点心,来到了粮库门口。
粮库在县城东边,是个很大的院子,周围拉着铁丝网,门口有民兵站岗。周怀仁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望。
他等了一个时辰,终于看见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袖子上沾着面粉,看起来像是粮库的管理员。
周怀仁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跟了两条街,那人进了一家茶馆。周怀仁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茶馆里人不多,那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茶,慢慢喝。
周怀仁在他旁边的桌子坐下,也要了一壶茶。他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但又不敢出声。他偷偷看了那人一眼,那人正好也看他。
“这位大哥,也是来喝茶的?”那人主动搭话。
周怀仁的心跳得厉害,脸上却挤出笑容:“是,是。路过,渴了,进来歇歇脚。”
那人点点头,又问:“听口音,大哥是李家坳那边的?”
周怀仁愣了一下:“您……您怎么知道?”
那人笑了:“我也是李家坳的。咱们是老乡。”
周怀仁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他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包点心,放在桌上:“这……这是我自家做的点心,您尝尝。”
那人看了看点心,又看了看周怀仁,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但很快又笑了:“大哥太客气了。好,我尝尝。”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点点头:“好吃。是绿豆糕吧?这手艺,比我娘做的还好。”
周怀仁挤出一个笑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又聊了几句,那人问起李家坳的情况,周怀仁一一回答。他回答得很小心,只说些无关紧要的事,不敢多说。
喝完茶,那人站起身,拍拍周怀仁的肩膀:“大哥,谢谢你。以后有空,常来坐坐。”
周怀仁连连点头,看着那人走出茶馆,消失在人群中。
他坐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手心里的汗,把茶杯都浸湿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两双眼睛一直在静静地看着他。
…………
太原,第一军司令部。
一周后,一份密报摆在了梅津一郎的桌上。
密报是老吴传回来的,内容很详细:周怀仁已按指令接触粮库管理员,一切顺利,未发现异常。八路军方面无任何反应。
梅津看完,沉默了很久。
“山田君,”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林野到底在想什么?”
山田想了想,道:“也许……他真的没有发现?”
梅津摇摇头,目光幽深:“不可能。林野如果连这点警觉都没有,他早就死在岩松和小野寺手里了。他一定发现了。但他不动。他为什么不动?”
山田沉默了。
梅津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阳光灿烂,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密密匝匝,在风里哗哗地响。树下落了一地的槐花,已经被扫走了,只剩下几片残瓣,在阳光里慢慢枯萎。
“他是在等。”梅津缓缓道,“等我派更多的人进去。等我把我所有的牌都亮出来。然后,他一网打尽。”
山田一惊:“那咱们……”
梅津摆摆手,打断他:“不急。让他等。”
他转过身,看着山田,目光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既然他想等,我就让他等。但他等来的,不会是他想要的东西。”
他走回桌前,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他递给山田。
“告诉老吴,暂停一切行动。让周怀仁和孙老歪进入深度休眠。不联系,不动用。等我的下一步指令。”
山田接过纸,看了一眼,有些不解:“阁下,咱们刚试探完,就这么停了?”
梅津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对。停了。让林野等。让他以为他猜对了,以为我要继续派人。让他等上一年,两年,三年。等他等得心焦了,等他的防线松懈了,等他的干部以为天下太平了,那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山田已经明白了。
“阁下高明!”
山田转身离去。梅津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老槐树。风吹过,树叶哗哗地响,像是在嘲笑什么,又像是在叹息什么。
林野,你想等,我就让你等。看看最后,是谁等不下去。
…………
平安县指挥部。
一个月后。
林野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已经是五月了,天气一天天热起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长得密密匝匝,在阳光下投下浓浓的阴影。
赵刚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老林,”他把报告放在桌上,“这一个月,太原那边没有任何动静。老吴消失了,周怀仁那边也没人来联系。梅津……好像又停了。”
林野转过身,拿起报告看了一遍。报告是魏大勇写的,内容很详细:太原特高课一切正常,无异常调动;老吴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一个月前,之后就再也没露过面;周怀仁每天照常扫院子劈柴,没有任何异常。
林野看完,放下报告,走到窗前。
“梅津,”他缓缓道,“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耐心。”
赵刚走到他身边,问:“老林,你说他这次要停多久?”
林野摇摇头:“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两年,可能更久。”
赵刚皱起眉头:“那咱们就这么等着?”
林野转过身,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不等。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生产、练兵、发展、巩固。让他停,让他等。等他觉得时机成熟了,再派人来的时候,咱们已经比他想象的,更加强大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且,他不派人,不代表咱们不能派人。魏大勇那边,可以继续往太原渗透。不求搞多大的情报,能摸清梅津的动向就行。”
赵刚点点头:“明白了。”
林野重新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太阳已经偏西,将平安县的屋顶染成一片金黄。炊烟袅袅升起,飘向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他想起梅津一郎。那个他从未谋面、却已经交手数次的对手。
一个真正有耐心的人。一个真正难对付的人。
但再难对付,也要对付。因为身后,是这片土地,是这片土地上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
梅津,你想等,咱们就等。看谁能等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