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的春天,来得很慢。
已经是四月中旬了,风里还带着冬天残留的寒意。街道两旁的槐树刚刚冒出嫩芽,怯生生的,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像是怕再被一场倒春寒冻回去。
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太阳偶尔从云层里钻出来,也是惨淡的,没什么温度,照在那些灰扑扑的屋顶上,照在那些破败的街巷里,照在那些行色匆匆的行人身上,一切都显得那么萧索,那么死气沉沉。
第一军司令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叶稀疏得可怜。
去年秋天就没有好好落叶,冬天里又冻死了一半枝条,现在春天来了,它也懒得发芽,就那么光秃秃地立着,像是一个垂死的老人,在等待最后的时刻。
山田小太郎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的山野,已经站了很久。
今天是他在东门值夜的第七天。七天来,他每天晚上都站在这里,从日落到日出,一动不动。不是他喜欢站,是不敢动。
一动,就觉得浑身发冷;一动,就觉得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东西会扑上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许是怕那些看不见的八路,也许是怕那些传说中“会钻地、会隐身”的土八路,也许是怕自己那些死去的战友——他们死的时候,眼睛都是睁着的,瞪着天,瞪着地,瞪着不知道什么地方。
他每次闭上眼睛,那些眼睛就浮现在眼前,怎么赶也赶不走。
“山田君。”
身后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山田回过头,看见吉村正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两个饭团。
“给你带的。”吉村把饭团递过来,“晚饭你没吃。”
山田接过饭团,咬了一口。饭团是凉的,硬邦邦的,米粒在嘴里像沙子一样。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嚼着,咽下去。不吃东西,撑不到天亮。
吉村站在他旁边,也望着远处的山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山田君,你听说了吗?”
“什么?”
“那些……那些传言。”吉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说那些土八路不是人,是鬼。打不死的。子弹打过去,他们往地下一钻,就不见了。然后从你背后冒出来,一枪毙命。”
山田的手微微一抖,饭团差点掉下去。他没说话,只是继续嚼着,嚼着。
吉村继续说:“第三联队的那个佐藤,你认识吗?上个月在野狼峪那边巡逻,一队人出去,就他一个回来。回来之后就疯了,天天喊着‘鬼、鬼’,关在医务室里,谁也不让见。”
山田还是没说话。
吉村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山田君,你说,我们能活着回去吗?”
山田终于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吉村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他才二十岁,看起来却像个四十岁的人。
“能。”山田说,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一定能。”
吉村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好,”他说,“我相信你。”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吉村转身下了城墙。山田一个人继续站着,望着远处的山野。月亮很亮,照得那些山头清清楚楚。可他知道,那些清清楚楚的山头后面,藏着多少东西,他看不见。
他忽然想起家乡的樱花。这个时候,樱花应该开了吧?满山遍野的,粉的白的,风吹过,花瓣像雪一样飘下来。
母亲会在樱花树下做樱花饼,妹妹会在旁边跑来跑去,父亲坐在廊下,喝着清酒,眯着眼睛笑。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三年?四年?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临走那天,母亲站在门口,一直在哭。父亲没哭,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
他把那个饭团吃完,舔了舔手指,继续站着。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更远处,更模糊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喊,又像是风。
他打了个寒噤,把大衣裹得更紧了些。
……………
第一军司令部,深夜。
杉山浩司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卷宗。卷宗是梅津一郎留下的,里面记录了晋西北根据地八年的情报,八年的战报,八年的失败。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晚上。
窗外的风呼呼地响着,吹得窗户嘎吱嘎吱地晃。他没有关窗,就让风吹着,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啦地翻动,吹得他的头发乱了,吹得他的脸冰冷。
他不怕冷。他怕的是那种说不出的东西——那种从心底里慢慢升起来的,像潮水一样漫过来的东西。
他翻过一页,看见梅津的笔迹。那是一份作战总结,写得很详细,很客观,每一个失败都分析得清清楚楚。但最后有一句话,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林野此人,不可力敌。”
杉山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不可力敌。什么意思?是说林野太强,打不过?还是说,这片土地太强,这片土地上的人太强,根本不可能赢?
他想起自己刚到太原时,看见梅津那个复杂的眼神。当时他以为那是失败者的沮丧,是懦夫的自卑。现在他才知道,那眼神里还有别的东西——一种他当时读不懂,现在却隐隐约约感受到的东西。
那东西,叫恐惧。
门被敲响了。
“进来。”
山田大佐推门进来,脸色灰败,眼眶深陷。他走到桌前,立正,报告:“阁下,城内粮食储备的最新统计出来了。”
杉山接过那份统计,看了一遍。数字很不好——大米只够半个月,面粉只够十天,其他杂粮加起来,最多撑二十天。弹药倒是充足,但那有什么用?人没饭吃,枪里有子弹也打不动。
“知道了。”他把统计放下,“下去吧。”
山田没有走。他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杉山抬起头,看着他:“还有事?”
山田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阁下,这两天……又跑了三个。一个昨天晚上跑的,两个今天下午跑的。抓回来一个,另外两个……”
“跑了就跑了。”杉山打断他,声音疲惫,“抓回来干什么?让他们跑。跑了,还省粮食。”
山田愣住了。他没想到杉山会这么说。
杉山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涩,很无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山田君,你知道吗,我刚到任的时候,想的是怎么打败林野,怎么拿下平安县。现在我想的是,怎么让这两万人,活着离开中国。”
山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杉山挥挥手,让他退下。
门关上了。屋里又只剩下杉山一个人,和那份厚厚的卷宗,和窗外呼呼的风声。
他拿起那份卷宗,翻到最后一页。梅津的最后一段话,是用毛笔写的,字迹端正,一笔一划:
“余在中国八年,历经四任司令官,参与大小战役无数。今将离任,唯有一言相告后来者:晋西北之林野,非寻常之敌。
其人之智,其军之勇,其民之坚,皆出吾辈意料。欲胜之,需十倍之力,百倍之谋,且需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然以余观之,此三者,吾辈皆无。故曰:不可力敌。”
杉山把卷宗合上,放在一边。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呼地灌进来,冷得刺骨。他没有躲,就让风吹着,吹得他的脸发木,吹得他的眼睛发酸。
远处,隐约能看见城墙上的灯火。一点一点的,像萤火虫一样,在黑暗中闪烁。
他知道,那些灯火下面,站着他的兵——那些十八九岁的孩子,那些饿着肚子、瑟瑟发抖、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的孩子。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儿子。儿子今年十六岁,正在东京的中学读书。上次来信说,学校的伙食越来越差,每天只能吃两顿稀饭,饿得前胸贴后背。他回信说,忍一忍,等打完仗就好了。
打完仗。什么时候能打完?还能不能打完?
他不知道。